夏日午後,日頭爬得極高,風撲在臉上,都是燥熱的。
漪園的知了趴在柳樹上,扯著嗓子個不停,吵得人午覺都睡不安穩。
幾名小廝扛著長竹竿,竿頭裹著黏糊糊的面筋,躡手躡腳地湊到樹下。
宋明玥的小廝正仰著脖子,瞅準了高枝椏上的知了,慢慢把竹竿往上送。
眼瞅著面筋要粘住蟬翼,那知了卻像是長了後眼般,“吱呀” 一聲振翅飛開,還順帶撒了泡尿,準落在小廝的腦門上。
蟬尿如雨下,宋明玥趕往旁邊躲,大嘆:“你怎麼這樣笨手笨腳!”
雲瑯在一旁笑個不住:“還是晚上捉更好。”
白日里聒噪的知了,夜後便趴在樹干上酣睡,一抓一個準。
宋明玥哪里服輸,跺腳道:“不,我現在非得捉到手不可!”
好在漪園里樹多蟬,數量著實驚人。
沒一會兒,小廝換了用布袋套的法子,屏氣凝神一兜,總算逮住幾只碩的知了。
一行人曬得滿頭大汗,折騰了小半個下午,竟然攢下不戰利品,鼓鼓囊囊地裝滿一紗袋。
幾個人雄赳赳地往宋聿的住回,宋明玥提著滿滿的紗袋,往竹聲面前一遞,得意道:
“竹聲姐姐,快拿去給廚房,讓廚子趕炸得焦香,速速端過來,我和表姐等著吃呢!”
袋中的知了挨挨,撲棱著薄翅不停掙扎,看著活蹦跳、甚是瘆人。
竹聲當即嚇得往後一,“啊” 地輕呼一聲。
眼看自己失態,竹聲紅著臉道:
“三姑娘,這蟲子好生嚇人,我可不敢接。”
宋明玥哈哈大笑:
“大哥哥房里的人,都這麼秀氣。哪像我們邊的丫頭,都是些野丫頭,膽子大得很!”
的丫鬟桃喜接過紗袋,不滿地嘟囔:
“還不都是姑娘平日里教的?現在反而嫌棄我們是野人了。”
大家在宋聿房外吵吵鬧鬧,攪得廊下清凈全無。
雲瑯怕惹得宋聿心煩,想示意眾人噤聲。
抬頭看過去,宋聿正興趣盎然地隔著窗看向們,倒像是在看什麼熱鬧大戲。
雲瑯揚聲朝宋聿道:“大哥哥,快來瞧我們的知了。”
宋聿好整以暇地走出來,目落在雲瑯被汗水濡的額上,取出帕子遞給:
“也不嫌熱。”
他的帕子干凈似雪,似有冷香。
雲瑯沒接,被烈日曬的香腮帶赤,朝他笑道:
“我帶三妹妹回去沐浴,就不弄臟哥哥的帕子了。”
們同他道別,一行人又風風火火地走遠了。
宋聿還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方帕子。
竹聲立在一旁,見他遲遲不語,小心翼翼地問:
“公子,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宋聿收回目,道:“都下去吧。”
他自小冷淡,在府里說一不二,手底下的人都敬畏他。
聞言,周遭的小廝丫鬟紛紛退了個干凈,唯有竹聲并未挪腳步,反倒向宋聿福了福:
“奴婢有事相告。”
素來沉穩懂事,從不會貿然多言。
只是宋聿這一年來甚回府,即便回來,邊也只有魏鳴等幾個小廝照料,丫鬟們反倒了擺設,尋不到說話的機會,只能莽撞打擾。
宋聿有些意外,但仍舊讓進來了。
竹聲連忙跟上去,捧來一盞新沏的茶,一邊狀似無意地說:
“前兒老夫人和太太那邊傳了話,說是新侯府要提前調遣人手過去打理,已經令張管家和孫嬤嬤,帶著一批護衛,先一步往新府收拾去了。
不知道這園中的婢,大哥兒打算怎麼安排呢?奴婢們何時跟主子一起過去?”
宋聿淡聲答道:
“等新府建好再說。”
竹聲站在原地,垂首等了半晌,見他再無半分多余的話語,便只好躬告退。
退至廊下,竹聲才攥了帕子,心底五味雜陳。
按理來說,是宋聿邊的一等大丫鬟,伺候他多年,忠心耿耿。
按照府里的規矩,爺們邊得力的大丫鬟,待到主子年,便該抬為通房。
等將來正室大進門,再順理章地抬做姨娘,一輩子都有了依靠。
諸如秦姨娘之于二老爺,便是如此。
早些年,老夫人也是這個意思。
為此還特意叮囑過柳氏,柳氏心領神會,每個月發給竹聲的月錢,都比旁的丫頭多上二兩。
院里的下人心照不宣,也都懂其中的深意,平日里對恭敬有加。
可如今,公子對這樁事半點不提,仿佛從未放在心上。
老夫人與太太早前的安排,也漸漸沒了下文。
這讓竹聲不免焦慮萬分,整日心神不寧。
一旦宋聿遷至新府,若繼續將們這群舊人留在漪園,熬了這麼多年,還能有什麼盼頭?
另一邊,宋明玥和雲瑯回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見兩人滿頭大汗、衫沾塵,免不了板著臉斥責幾句,匆匆催丫鬟帶們去沐浴更。
兩人舒舒服服洗了澡,換了干凈的綾羅。
剛用完晚膳,廚房便把炸得金黃焦香的知了猴兒端了上來,熱油出的鮮香撲鼻而來,饞得人直咽口水。
雲瑯還惦記著宋聿,對宋明玥彎眼笑道:
“等會兒我裝一碟子去孝敬大哥哥,這本是他院子里的寵,我借花獻佛去,看他肯不肯賞臉。”
宋明玥一邊嘎嘣脆地大嚼著,一邊說:
“那正好,我來跟你打個賭。若是大哥哥肯吃這知了,他吃一只,我便輸你一兩銀子;可他若是不肯吃,你就得把你房里那只小座鐘輸給我。”
雲瑯的那只鐘,是只倭國進貢的螺鈿小座鐘,既是擺件,又能看時辰,模樣致絕倫,是倭國舶來的稀罕。
這還是前年生辰時,宋聿特意尋來送的壽禮。
這件在京中極為見,宋明玥眼饞了許久,卻遲遲尋不到同款,一直心心念念惦記著。
雲瑯爽快應下:“好啊,一言為定。”
晚絮取了干凈食盒來裝炸知了,再次往漪園去了。
漪園的路,即使不提著手里這盞羊角燈籠,也閉著眼睛都能到。
見到宋聿,雲瑯故意斂了笑意,故作鄭重地開口:
“大哥哥,我今日有一個心愿,你肯不肯替我達?”
重新更完畢,著一水碧綾新,襯得瑩白似玉,眉眼彎彎地站在他面前,神氣十足。
宋聿何其了解,聞言往手里的食盒一瞥,道:
“別的都可,你要送蟬來給我吃,絕無可能。”
雲瑯不免泄氣,垮著小臉嘟囔道:
“我已經跟三妹妹打了賭,賭注重得很。就這麼一點小小的心愿,大哥哥也不能幫幫我?”
”那好,”宋聿說,“那我替你達心愿,妹妹順便也完一個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