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坐在一旁,聞言,對晚輩們慈道:
“今兒都忙累了,各自早些回去歇息吧。聿兒,莫要飲釅茶,當心睡不著覺。”
宋聿現在已然為老夫人心尖上的珍寶,一舉一都備著關注。
他只好放下茶盞,面上仍是尋常模樣,并未有半分驕矜。
柳氏在一旁喜滋滋地道:
“咱們府也該改頭換面了。我已經吩咐下去,新制了塊侯府的鎏金牌匾,再給漪園添一批新的護衛,定要把聿哥兒的尊榮顯現出來。”
心里盤算著,如今宋聿一朝封侯,闔府上下自然水漲船高。
往後們便是正經侯府的眷,行事也能格外面風。
宋聿卻道:
“嬸母不必費心,家已經欽賜了侯府,就在未央街上。”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怔愣。
他要另辟府邸居住,無異于明著要同舊府分家。
雖說分家是遲早的事,但是現在就要清算,未免也太早了些。
縣主是不問俗事的,宋聿更是十指不沾春水。
府中的財政大權,一直牢牢攥在柳氏手中,早已習慣了掌家做主,此刻驟然聽聞,臉上的喜褪了個干凈。
宋老夫人最先回過神,連忙關切追問:
“那府邸在何?可要先派人過去清掃規整?”
宋聿回:
“是以前忠義親王的舊宅,修司已經得令,不日便會工修繕。我暫時仍住在漪園。”
家竟然賜王府給他作侯府,可見圣眷優渥。
只是這“暫時”二字,可圈可點。
早晚有一日,他要離開這個家。
不過他本就是天潢貴胄、皇親國戚。
這平凡的街巷困不住他,待他羽翼漸,必然要高飛,奔赴更遼闊的天地。
雲瑯坐在燈下,細細整理賬目,掌心中握著筆,心思卻不像之前那般歡喜,反而生出一悵惘。
用余看了看宋聿,他坐在眾人中,仍是那副清貴疏離的氣度,可而不可即。
無論孩提時代,他們有多親無間,將來必定會漸行漸遠。
宋府這幾天賓客絡繹不絕,今日更是貴客臨門。
寧和大長公主攜南安郡王妃一同到訪,二人皆是份尊貴之人,此刻正端坐在老夫人的正房里。
老夫人特意喚了雲瑯與宋明玥過來見客,陪著一同說話應酬。
雲瑯先前也曾遙見過長公主幾次。
同慈祥的宋老夫人全然不同,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素來不茍言笑,自有一高不可攀的氣度。
不過人逢喜事神爽,公主心愿達,又是在親家房中,見到雲瑯,倒很和藹,仔細打量著道:
“這便是表小姐吧?一晃眼這麼大了,出落得愈發標致水靈,瞧這皮,養得真好。”
宋老夫人坐在一旁,滿臉慈地接話:
“這孩子是南方人,自小就比旁人細些,看著白凈。”
雲瑯忍不住汗,小時候天天跟爹爹在外瘋玩瘋跑,曬得黑黢黢的,跟“細”二字,毫不相干。
但實話是不能說的,只向公主盈盈行禮:
“殿下謬贊了,臣不敢當。論起相貌,我們哪里比得上大哥哥?大哥哥的一風骨氣度,皆是隨了殿下。”
上抹,引得公主朗笑出聲來,褪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賞。
雲瑯便恭恭敬敬地接過來,跪拜謝恩。
正行著禮,便見宋聿掀簾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雲瑯,道:
“妹妹得了什麼好東西,竟要行如此大禮?”
他難得開玩笑,雲瑯登時有些窘迫。
其實尋常得了賞賜,原不至于叩首跪拜。
可面前畢竟是金尊玉貴的長公主殿下,為了給宋老夫人撐面兒,盡顯家中規矩,這般重禮便萬萬不可廢。
是會審時度勢的人,老夫人來見客,不過就是陪著長輩解悶的角,盡力做好便是。
眉眼彎彎,笑容溫,把鐲子雙手捧上給宋聿看。
宋聿卻見不得這樣卑躬屈膝的模樣,示意一旁的椅子,說:“你坐下,我有事找你。”
當著諸位長輩的面子,雲瑯不敢逾矩,終究還是沒有落座,只是依然噙著笑,微微欠問道:
“大哥哥有何事吩咐?”
宋聿緩緩開口:
“昨晚我看了你清點的賬目本,條理甚是清晰,連分毫細項都不曾,比府中的管家打理得更妥當。可見祖母和姨母平日里,已經將掌家的本領悉數傳授給了你。”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字句,雲瑯不由聽得呆了去。
又聽他話鋒一轉,繼續道:
“侯府正在興建,諸事百廢待興,眼下府里正缺個掌賬又信得過的人手。距離落還有一段時日,務也未理順,便請妹妹幫襯一二,以解我的燃眉之急,如何?”
他想來替他掌家,還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雲瑯立刻心道不妥,但是一時竟找不出什麼圓的話頭來搪塞他。
反倒是上首的大公主,馬上對他道:
“你既缺管事的人,這還不簡單?明兒我就從公主府派幾位經驗老道、辦事穩妥的管家嬤嬤過去,替你打理便是,省得你費心。”
宋聿微微頷首,應道:
“外祖母想得周全,自然使得。
只是嬤嬤們初來乍到,也需一位悉舊例的主心骨,我的規矩,旁人未必清楚,但雲妹妹必然曉得。”
他轉臉看向雲瑯,懇切地道:
“妹妹便不必管那些細枝末節,只需要十天半個月,偶爾往我那邊走一趟,替我清點清點賬目本子,看看有無疏,便算是幫我大忙了,不知妹妹可愿意?”
被他這般看著,雲瑯實在不好落他的面子,只是把求助的目轉向宋老太太,溫吞道:
“祖母,您看……”
宋老夫人心里清楚,知道柳氏打定主意,將來遲早要將中饋予雲瑯。
既然兩房早晚要面臨分家之事,倒不如趁此機會,讓雲瑯早點上手,將田產、賬目、務種種事宜,一并理順了,日後也能些麻煩。
更何況,宋聿難得開口提要求,豈有不聽從的道理?
只是擔憂雲瑯年紀尚輕,做不好繁雜大事而已。
當即便道:
“既然你大哥哥開口,那你便替他多跑幾趟吧!不過你到底還是年輕,初上手,難免會有些生疏。
這麼著,我院和漪園里,也安排幾個人跟著過去。”
一面囑咐著,一面又與旁的長公主詳細商量,該如何幫襯宋聿打理新侯府的務,如何安排人手。
大公主說著說著,眼眶漸漸紅了:
“可憐我的孩兒,他娘是個不理俗事的子,他偏偏又這般忙碌。這麼大的侯府,邊連個知冷知熱、分憂解難的人都沒有!”
宋老夫人見狀,忙道:
“正是這個道理,說起來,我也想問問,關于聿哥兒的婚事,殿下心里,可已有了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