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宋聿的婚事,闔府上下都充滿期待。
想當年宋硯行迎娶公主之,乃是耀門楣的天大喜事,滿府都沾了榮。
如今人人都著,能再有一位高門貴嫁進宋府,多添一份門庭榮耀。
連柳大娘子回來之後,都頗有興致地對雲瑯揣測:
“以大公子這樣的人才,真肖想不出來,能有哪家貴與他相配。莫非宮里那位,打算親上加親,許配一位公主給他?”
雲瑯還在為那句“強求不得”心不在焉,索裝作沒聽見。
今日不做別的,早膳之後就洗干凈手,吩咐丫鬟取來做山的一應材料。
山是府里夏日消暑難得的甜點。
從制到淋注,需得耗費許多功夫。
好在雲瑯每年都制,也算得心應手。
練地取隔水烊化,調清甜水,在描金瓷盤里鋪好碎冰,再將層層淋疊玲瓏小山。
想著老夫人吃小果,又厚厚鋪了一層鮮果碎。
制妥之後,立刻人送冰窖里冷凝定型,稍等片刻便能取用。
費心忙碌著,柳大娘子仍在邊上說個不停:
“你有沒有聽大公子提起過,他究竟心儀哪家小姐?”
雲瑯頭也不抬地回:
“祖母都不知道的事。您問我,我問誰去?”
柳大娘子登時面責怪:
“他平日里待你那般關心,你也該懂得投桃報李才是。怎麼最近沒見你往漪園跑了?他拿你當自家妹妹,你也該時常過去走才是。”
雲瑯手上的作微微一頓,垂著眼道:
“小時候不懂規矩,整日跟在大哥哥後胡鬧,如今我們都長大了,男有別,總不能再像時那般隨意出。”
柳大娘子看著,滿是恨鐵不鋼:
“你可真真糊涂。討好一個人,便要討好到底,哪有中途撂開手的道理?你這般忽然疏遠,就不怕平白惹人心里不快,反倒落了埋怨?”
雲瑯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道:
“大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大公子自然不是。可他手底下的人呢?這府里的人呢?不知的,以為你得罪了他。”
雲瑯懨懨地答:“隨便旁人怎麼說去吧。”
柳大娘子無奈嘆道:
“我還只當你機敏,遇事通,實則還是太單純。
莫說你跟清禮的婚事未定,就算將來真了親,更要與大公子好關系才是。清禮日後的仕途前程,不得要仰仗兄長幫扶。
如今府里尚未分家,等大公子娶了妻室,早晚都是要分家的。到時他念著往日分,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雲瑯心里郁郁,聽到母親的長篇大論,口氣道:
“您現在怎麼如此市儈?”
這話一出,柳大娘子臉上猛地一怔,神僵住。
沉默半晌,才傷心道:
“我也不想變這樣。可是你爹爹一走,我們孤兒寡母沒大伯家的欺辱,不然怎麼會淪落到投奔親戚這里?都怪我沒用,不能給你做倚仗,凡事都得靠你自己。”
說到難過,神便非常黯然。
提到爹爹的死,雲瑯心里便大慟。
但不愿意讓娘親跟著掉眼淚,連忙下心底的苦楚,勉強笑道:
“您啰嗦的這許多道理,您不說,我也曉得。我再制一份放糖的山,晚一點給他送去。大哥哥不吃甜,這份剛好合他的口味。”
山冷凝定型後,雲瑯便親自帶著丫鬟們,提著冰桶送往老夫人院中。
老太太正等著這一口,當即吩咐下人將山送至松竹苑,擺在亭中供姑娘們分食。
亭子傍著水榭,清風徐徐拂過,正是夏日消暑的絕佳去。
堆作小山,用白釉淺盞盛放,冰氣凝在盞壁,煞是好看。
姊妹們圍坐亭間,一邊品嘗,一邊閑聊。
宋明玥捧出畫好的扇面分發給大家。
老夫人拿起一幅,細細端詳著上面的工筆山水,贊嘆:
“這高山流水,畫得頗有趣致。”
宋明玥笑道:“是詹先生教得好,我不過是照著學罷了。”
這位詹先生,是當初縣主特意為宋聿請來的書畫先生,府里的小輩們也跟著旁聽學畫。
宋明玥悟極高,時常得先生夸贊。
老夫人笑著頷首,看向道:
“論起你們這幾個小輩,就數你和聿哥兒的畫功最是妙。”
宋明玥連連擺手:
“我這點雕蟲小技,哪配和大哥哥相提并論?大哥哥的畫才配得上妙二字,我可遠遠不及。”
宋聿在妹妹們眼里,樣樣都是極好,他是闔府上下實打實的驕傲。
提起宋聿,老夫人免不了叮囑雲瑯:
“這山給你們大哥哥也留一份,他白日里上職,騎馬奔波,路上來回勞碌,正該吃點祛熱的解解乏。”
雲瑯立刻應道:“祖母放心,早已備好了。”
老夫人欣地開口:
“我沒得別的心愿,只希一家人彼此牽掛,和和睦睦。家和才能萬事興。”
席間,宋明珠吃了幾口山便放下了,獨自走到池邊的青石上,靜靜俯喂著池中的錦鯉。
宋明玥見狀,悄悄地雲瑯說:“大姐姐同二姐姐吵架了。”
雲瑯其實早瞧出了端倪。
往日里這對姊妹向來形影不離,今日連一坐都不肯,想來是鬧了別扭。
不過們是脈相連的親姊妹,外人貿然勸和,反倒顯得多事,雲瑯便不去摻和。
午飯後,日頭漸盛,老夫人倦了,由丫鬟扶著回房歇晌。
雲瑯令著小丫頭收拾了亭間席面,把余下的山并皿一一規整妥當。
宋明玥邀去柳氏院中玩耍,推說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回去之後,雲瑯怔怔坐在窗邊,抬眼去,窗外石榴樹正開得熱烈,簇簇榴花似火。
蟬鳴聲聲聒噪,此起彼伏,繞著枝頭響個不停,攪得心頭糟糟的。
只覺得滿腹心事,無人可排解。
宋聿今日歸來的倒早,雲瑯早前便打發下人,在府門等候打探。
等他歸來,便去給他送山。
如同完任務般往漪園行去。
這條路,從小到大,雲瑯來來回回走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到地方。
踏漪園,竹聲立刻替通報了,宋聿便請進去。
雲瑯接過晚絮手中的冰桶。
為了保冷,桶里夾層填著碎冰,放盛山的瓷盞,外裹棉氈。
提在手中,沉重異常。
雲瑯的心頭驟然泛起幾分退怯。
但是定了定神,終究還是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