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瑯只好小心翼翼,萬分艱苦地小心吃面。
鼓著腮幫子,小口小口抿著,好不容易吃到半碗,宋聿怕又積食了,便停了。
一時慌了,不小心將面咬斷,怯怯喃喃:“我吃不完,佛祖會不會怪罪?”
宋聿悠然地答:“心意到了便好。”
回程的路上,雲瑯對他明顯親近了許多。
小姑娘單薄的背脊放松下來,安安穩穩在他懷里,期待地等著他策馬。
晚風習習,宋聿又聞到發間濃郁的桂花油味,有些無奈地了眉心。
他的小廝魏鳴連忙捧來一副抹額,對宋聿道:
“公子,是不是頭疼癥又犯了?您趕戴上這個吧。”
宋聿接過抹額,隨意系在額間,手腕一揚,輕拉韁繩,駿馬再度揚蹄奔出。
雲瑯回府之後,那興勁兒還久久無法散去。
可到了第二日,便嘗到了惡果。
駿馬奔騰,來回幾十里路程,坐得兩酸痛,醒來時都發,險些走不了路。
本不肯把丟臉的事說出口,只想臥床歇息幾日。
可宋聿以為舊病復發,派人把上次那位大夫又請了過來。
雲瑯只好支支吾吾地說了實。
宋聿無言以對,差漪院的丫鬟送來了活化瘀的藥膏。
這膏藥瑩白如玉,盛在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盒里,不過拇指蓋大小,一看便知極為名貴。
一同送來的,還有一瓶上好的香發木犀油。
頭油的清潤如,香氣甜而不膩,裝在的琉璃瓶中,與采買送來的尋常貨天差地別。
宋聿原還約擔心,這般刻意饋贈,會傷了的自尊。
可雲瑯半點別扭也無。
知道他的一片好心,于是認認真真梳洗完,抹上那瓶上好的木犀油,把自己打扮得清爽整潔,特意跑到漪園來給他瞧。
站在下,周縈繞著淡淡幽香,臉龐白凈,眉眼清亮。
與初來時那個曬得黢黑的黃丫頭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宋聿對淡淡一笑。
雲瑯心靈手巧,不過用了幾日,便把木犀油的制法學得通。
帶著晚絮清晨采花,只揀半開未放、香氣最醇的木犀花瓣,去梗除葉,用臘茶輕淋去,干水氣。
再取干凈瓷瓶,一層花、一層清麻油鋪好,隔湯慢煮,封窨足十日,最後以細絹濾出金黃清亮的香。
一瓶瓶澄澈的木犀油,便這般做了。
把香分贈府中各房姊妹,特意留出最好的,裝回宋聿給的那只琉璃瓶中,親手捧到了漪院。
宋聿覺得很有趣,從書房取了一冊 《香譜》送。
沒過多久,雲瑯便把書冊完整送回,靦腆地告訴宋聿,都讀完了。
對書極為惜,送還之後,頁頁平整,連半道折痕都無。
一同送來的,還有新制的薔薇花。
穿著一鮮亮紗,坐在書房的窗邊,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匣子打開,獻寶似得取出里面的東西:
“大哥哥,這是我照著香譜為你做的。書上說,龍腦、川芎和白芷相配,可聞香止頭痛。你先試試,若是不夠好,下次我再添上天麻與薄荷。”
心細如發,竟曉得他見風頭疼的病。
宋聿接過的禮,對有了全然一新的認知。
彼時他已被選東宮,任職太子伴讀,白日里多不在府中。
他特意叮囑下人,書房里的書冊,可任由表姑娘翻閱取用。
雲瑯卻像是接了圣旨一般,兢兢業業,真的開始日夜苦讀,半點不敢懈怠。
別的孩啟蒙,讀的是《三字經》《千字文》,而趙淳教念的,是《本草綱目》與藥書。
如今翻開宋聿的滿架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只覺眼界大開,天地豁然寬廣。
雲瑯在書中讀到修立德之理,學到世從容之道。
宋聿偶爾與聊起書中篇章、經義見解,竟也能接住話頭,說得條理分明,頗有見地,半點不輸正經開蒙的子弟。
有一日宋聿傍晚歸來,推開書房門,竟然看見小小的影趴在桌案上,睡得沉沉。
讀書太刻苦,書卷還攤在面前,人已是累極睡去,連他走近都未曾察覺。
睡得昏天暗地,等再醒時,暮沉沉,四下寂靜。
雲瑯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竟睡在宋聿的床上,蓋著他的錦衾。
而那人,正靜坐在窗邊,垂眸看著書。
雲瑯一驚,慌忙坐起,萬分愧疚地說:
“大哥哥,是你丫鬟扶我過來的?我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對不起,我失禮了。”
宋聿抬眸看,眼底并無半分惱意,只對道:
“走吧,吃飯。”
雲瑯似一株心養護的花朵,得到雨的滋養,一日日茁壯長,于不經意間,悄然盛放。
等宋聿驚覺已長大人時,早已出落得舉止有度、眉目清靈。
如今為府中不能缺的存在,對上能心侍奉老夫人,對下亦能領著弟妹嬉戲玩耍。
連柳氏遇到麻煩事,也總要喚過去,同商量一二。
宋聿原對這個家,并無太深牽絆。
祖母雖親,父母卻不在邊。
他常年獨來獨往,子又沉靜冷淡,府中眾人敬他、畏他,卻也在無形中遠著他。
只有雲瑯會惦記著漪園中的一切,常常領著跟屁蟲宋明玥,一蹦一跳地尋來。
每回宋聿回府,都事無巨細地講一講府中發生的趣事。
把零碎的親灌溉在他心里,讓他在這個家中,不至于離旁人太遠。
直到一日,宋聿去祖母房中請安,剛巧聽見老夫人與柳氏說起雲瑯,語氣里滿是贊嘆。
他本來無意窺探別人之事,可不知怎的,腳步竟頓住了,只默默坐在一旁飲茶。
便聽宋老夫人嘆道:
“原先你們定下那門娃娃親,我只當是戲言,并沒放在心上。可如今瞧著,親戚家的孩兒,論相貌,竟沒有一個比得上雲瑯。”
柳氏笑道:
“多虧老祖宗調教得好。本來我心里也是沒底的,只是不忍見姐姐苦,才接來府中小住,不曾想日子一久,孩子們間,倒真有了幾分眉目。”
“我們宋家娶親,向來不重門第,只重人品。他們一同長大,知知底,將來才能心著心。”
老夫人緩緩道,“等雲瑯及笄,便早早把與清禮的婚事定下吧,也了卻你一樁心愿。”
柳氏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
宋聿指尖猛地一滯,手中茶杯輕輕一,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緩緩抬眼,眸中一片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