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重城垣相套、四水貫都。
宋府建在坊巷間,占地頗廣。
和娘親被安頓在致的汀蘭苑。
府中院落相接,曲廊回轉,花木掩映,一眼不到頭。
其中又以宋聿住的漪園最為宏大,這是當年為了迎娶縣主,特意修蓋的園子。
里面山石流水、亭臺樓榭一應俱全,雲瑯頭一回進去,便險些在里頭迷了路。
自小親近自然,最園子里的草木蟲魚,得空便往漪園跑。
宋聿在漪園撞見過幾回,知曉是寄住府中的小表妹,便隨去了。
有一回,他正坐在書房的窗邊看書,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聲略帶驚慌的輕喚:
“大哥哥,你窗戶外面怎麼種著夾竹桃!”
京城水土養人,不過數月景,已漸漸出落得有大家閨秀的雛形,一張秀面,目如點漆。
宋聿合上書,問:“怎麼了?”
雲瑯指著那叢開得正盛的花,認真又急切:
“我爹爹說過,夾竹桃花葉俱毒,沾口中便能傷人,這株就種在你窗邊,日日對著,太危險了!”
宋聿從未留意過尋常花木,見這麼著急,便令人來鏟了去。
那幾日,雲瑯卻像是得了什麼要的差事,一本正經領著府中栽花護院的婆子和花匠,在漪園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細細排查了一遍。
煞有其事的模樣甚是可。
宋聿見忙碌一下午,額角都濡了,心下微微一,生出幾分惻,留在園里用晚飯。
雲瑯素來聰明,小小的人兒坐在他對面,餐桌禮儀學得有模有樣。
宋聿隨口問,在府中過得可還習慣。
抬起頭,聲音清甜又脆生生的,煞有介事地回答:
“祖母和姨母都待我極好,這府里什麼都好。”
是討喜的姑娘,懂得分寸和恩,也帶著孩子的心,相當會玩耍。
不過幾日,雲瑯便同宋清禮、宋明玥兄妹混得稔。
頭一回跟著他們去逛汴京集市,玩得樂不思蜀,直到天黑了才回來。
回來卻直奔漪園,見了宋聿,興沖沖從荷包里出一小袋飴糖,獻寶似的捧到他面前:
“大哥哥,我帶了糖給你,可好吃了!”
宋聿搖搖頭:“我不吃,你自己留著吧。”
乖乖“哦”了一聲,含著一塊飴糖,一邊興高采烈地跟他講今日的所見所聞。
汴京如何繁華熱鬧,宋聿其實并無太多新鮮,但是從一個孩子的里描述出來,突然變得格外有趣。
雲瑯仿佛有說書先生的本事,三言兩語,把街頭見聞講得繪聲繪。
更讓宋聿意外的是,竟然一邊說話,一邊把整袋齁甜的飴糖全吃了。
也不知是糖太膩,還是白日在集市小攤上吃了太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雲瑯當天夜里就病倒了。
上吐下瀉,驟冷驟熱,病來勢洶洶。
等宋聿一連兩日沒見,無意間聽祖母說起來,才知道病倒了。
他躊躇了一下,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不該放任隨意嗜糖,便去汀蘭苑去探。
因為積食發了高熱,連湯藥都難灌進去。
孩高熱最是兇險,此刻蜷在被窩里,小臉燒得通紅,干裂,往日清亮的眼眸半闔著,瞧著格外可憐。
見到宋聿進來,雲瑯還出一個懂事的笑容:
“大哥哥,多謝你來看我。這里滿是藥味,別熏臟了你的裳,你到我娘親那邊坐坐吧。”
說著便要撐著子起來,想吩咐丫鬟招待他,可剛一,便一陣天旋地轉,倒回枕上。
宋聿看著這模樣,突然心生自責,覺得應當早些來瞧。
他差人重新請了穩妥的大夫來給看病,雲瑯虛弱地道了謝,聲音輕得像羽:
“從前我吃壞肚子,爹爹就在我足三里和中脘施幾針,第二天就大好了。可我太笨,半點都沒學會……”
提起爹爹,就有無窮無盡的思念。
病的難過,淚水也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不愿在人前這般失態,慌忙扯過被子蒙住臉,悶悶的哭聲從被褥里出來:
“大哥哥,我想我爹爹,讓你見笑了。”
宋聿站在床邊,心臟像是被輕輕攥了一下,驀地一痛。
也許是年失怙的同病相憐,聽到哽咽的聲音,他頭一回哄人:
“別哭了。等你病好,我送你一件禮。你想要什麼?”
“真的嗎?”喃喃地說,“我想去騎馬。”
宋聿微微意外,卻還是一口應下。
等雲瑯徹底痊愈,他特意挑了一日清閑,命人備好馬匹,帶著往城郊去了。
只是他高估了雲瑯的騎。
口中的 “會騎”,不過是坐在矮腳馬上,由人牽著,慢悠悠地走。
照這樣騎法,便是行到天黑,也到不了地方。
宋聿示意拉韁繩,稍稍催馬。
雲瑯卻嚇得渾一僵,死死抱住馬頸,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宋聿無奈,只得停下來,將放到前,同共乘一騎。
頭上著香氣撲鼻的桂花油,熏得他難以忍。
但是他又不能把半路丟了,只好忍著,穩穩控著馬韁。
他的坐騎是千里挑一的良駒,步伐穩勁,速度又快,不過片刻便將隨行之人遠遠甩在後。
風從耳邊掠過,雲瑯出快樂的笑容,真真切切地歡呼:
“大哥哥,我們是賽馬比賽的頭魁!”
宋聿失笑,催馬前行,停在一片莊嚴肅穆、巍峨聳立的皇家寺院前。
寺中尼師見了他,皆恭敬垂首行禮,顯然是識的。
雲瑯這才恍然,原來他是帶來見宜安縣主。
縣主常年在此清修,雲瑯來到宋家後,還從來沒有見過。
心里頓時萬分張,連忙悄悄理了理擺,跟著宋聿拾級而上,穿過莊嚴靜謐的佛殿院落,來到一清幽雅靜的禪房。
室端坐一位婦人,相貌清麗,氣度雍容,一眼去,便知出不凡。
宋聿陪母親在修安禪寺說了片刻家常,雲瑯只在一旁乖乖端坐著,縣主問什麼,便答什麼。
縣主覺得玉雪可,便命人取來一串伽南香手串賞,雲瑯連忙屈膝磕頭,恭恭敬敬謝了賞。
不多時便到了齋飯時辰,宜安縣主著宋聿,道:
“聿兒,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給你煮一碗長壽面吧。”
雲瑯頓時覺得自己失禮,愧疚道:
“大哥哥,真對不住,我竟不知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宋聿朝頷首:“無妨,吃了面再回。”
禪房深,金佛像莊嚴端坐,寶相慈悲。
兩人在一張素木矮幾兩側相對而坐,面前各擺著一碗素凈的長壽面。
雲瑯自小在姑蘇長大,吃慣了江南細面,卻從未嘗過汴京皇家寺院里的長壽面。
輕輕挑起面頭,小口送里,卻愕然發現,這滿滿一碗面,從頭到尾,竟只有一。
不懂京中規矩,生怕失禮,面含在口中,進退不得,只得朝宋聿投去求助的眼神。
宋聿心底頭一回生起促狹之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對道:
“不可咬斷,咬斷了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