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瑯盈盈笑道:“好。”
莊重地把木盒放在一旁,晚絮早已捧上茶來,竹聲接過,輕抿了一口。
雲瑯請坐下稍歇,竹聲卻含笑推辭:
“院子里還有事要料理,不敢多耽擱。大哥兒剛回來,帶的東西不,旁的也就罷了,只是有一箱子字畫,是要送往壽王府的。我不去盯著,沒得小廝們手腳,弄污糟了去。”
雲瑯面上依舊含笑,夸贊道:“大哥哥邊,不得竹聲姐姐這樣得力的人。”
竹聲連忙欠:“姑娘說笑了,不過是分之事罷了。”
放下茶盞,朝雲瑯穩穩福了一禮,便輕步退了出去。
待竹聲走遠,雲瑯才慢慢打開幾上的木盒。
只見盒中鋪著緞,一只赤金掐小筐靜靜臥在其中。
筐淺淺,金編織得紋路細巧,大小捧在手心正合適。
邊緣鏨著纏枝蓮紋,底下承著三枚小小的金足,看起來跟宋清禮給的魚食筐頗為相似,只是用料貴重了何止百倍。
他都要宋清禮一頭,雲瑯心里微微一沉。
可禮數不可廢,道謝終究要親口去說的。
雲瑯在房里繼續磨蹭手里的活計。
等到日暮西斜,晚絮擺上晚飯,用罷膳,才下定決心:
“陪我去一趟漪院。”
晚絮應下,忙替重新攏了頭發,換了件出門的衫。
外頭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打了庭院。
一主一僕,撐傘朝漪院去了。
晚絮提著一盞羊角燈籠走在前頭,昏黃的暈撥開眼前的雨霧,映著廊下積滿雨水的青石板,兩人踩著水聲,一路往西走去。
剛至漪院門前,便見里頭燈火通明,人聲不斷。
往日寂寂的院落,似乎因為主人的歸來,一下子有了生機。
晚絮上前輕輕叩了叩門環,不多時,便有守門小廝開門迎候。
一見是雲瑯,小廝連忙躬行禮,恭敬引路。
二人穿過抄手游廊,雨被燈火染暖金,自檐角垂落,如一串細碎珠簾。
行至正屋門口,伺候的小丫鬟連忙上前通稟:“雲姑娘來了。”
沒多時,竹聲就來迎客,朝雲瑯笑道:“大哥兒正等著你。”
雲瑯朝一頷首,推門進去,宋聿正坐在燈下看書。
屋燭火煌煌。
他了外衫,只披了件錦袍,袖口層層滾落,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竟比案上的宣紙更蒼白幾分。
握書的指節賽雪欺霜,細致修長得有些過分。
他的拇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水頭瑩潤,那抹濃翠剛好被一眼瞧見。
雲瑯著頭皮走進去,朝他斂衽:
“大哥哥安。”
宋聿放下書冊。
他有一副極好的相貌,不笑的時候,眉眼如遠山覆雪,高不可攀。
但是此刻對微微一笑,那疏離冷意瞬間消融,竟讓他整個人溫潤起來:
“雲妹妹,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雲瑯依舊是恭敬溫順的模樣:
“承蒙哥哥贈我貴重之,特來當面道謝。”
宋聿目落在上,淡淡一笑,語氣自然親近:
“小玩意兒而已,你喜歡就好。”
窗外雨聲淅瀝,輕敲窗欞。
宋聿的目落在發間:“外面下雨了嗎?看你頭發都了,你過來,哥哥給你。”
雲瑯沒。
宋聿又喚了:“雪芽,過來。”
雪芽是的名,出生在臘月,那日大雪紛飛,瑞雪兆年,剛好覆蓋在院中的枝芽上,爹爹便給取名“雪芽”。
爹爹死後,名的人越來越,只有宋聿說這名字襯,私底下,便經常這樣喊著。
雲瑯了自己的發梢,手冰涼一片。
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不礙事的,一直撐著傘呀,沒有淋到多。”
宋聿坐在燈下,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的人,一雙漆黑的眼,深不見底地盯著。
雲瑯被他這般看著,心里發,找話題說:
“前幾日我去普濟寺進香,祖母還特意吩咐我,在菩薩面前許愿,盼大哥哥能早日平安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
宋聿問:“為何去進香?”
雲瑯的眉眼頓時浮現出真真切切的憂慮:
“我娘病了月余,總不見大好;祖母近來也頻繁夜醒,周乏力。都說普濟寺的藥師佛十分靈驗,我特意去求了幾枚平安符,盼著們消災祛病。”
宋聿淡淡問:“平安符呢?”
雲瑯心里暗罵一聲,答:
“自、自然也給大哥哥求了,只是方才來得匆忙,一時忘了帶在上,明日再給哥哥。”
宋聿這才帶了點笑:“好。”
此時廚房送來了晚膳,小廝在桌上擺了幾碟致的小菜,并著兩碗熱騰騰的粥。
雲瑯吃飽了才過來,不,但也不好就此告辭,只得坐到了他的對面。
宋聿向來講究食不言,雲瑯對著他也著實無話可說。
但是眼下他慢條斯理地用膳,就在眼皮子底下,也只能沒話找話:
“大哥哥一走半年有余,祖母整日記掛,一天總要問起好幾回,今天見你歸家,心里不知道多歡喜。”
宋聿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似笑非笑地問道:
“那你呢?想我不想?”
雲瑯心里大呼晦氣。
自他離府,日子過得自在逍遙,沒事兒遛狗閑逛,前天還同明玥去溪邊烤了魚,不知道有多舒心。
但是實話自然是不能說的,面上半點不敢顯半分,只是委婉地笑答:
“我們自然也是非常惦記哥哥的。”
宋聿抬眸看,眼神中掠過一恍惚:
“我記得你八歲生辰時,我恰好不在家。你忽然病了,夜里燒得厲害,昏沉中,一直喊我回來。”
那一日他接到通傳,冒著大雪趕回來。
雲瑯一見到他,淚珠就滾滾落下,好似了天大的委屈。
一提起時舊事,雲瑯便頭皮發,尷尬得手足無措。
那時深知宋聿在府中的地位,挖空心思討好他,如今想來,只覺不堪回首。
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大哥哥記可真好,當年誰不曉得,宋公子小小年紀便過目誦、才驚四座。從前那點小事,自然記得一清二楚。倒是我愚鈍,小時候的舊事,都記不清啦。”
宋聿著,眸黯淡,語氣輕得像嘆息:
“那時你天天來尋我,一張桌子上吃飯,一地方看書。 如今大了,反倒同哥哥生分了。”
這話一出,倒了個涼薄無心、狼心狗肺之人。
雲瑯臉上的笑意幾僵住,但不愿挑明,只是輕聲說:
“大哥哥說笑了,我心中對你的敬重,只會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