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瑯子猛地一怔。
指尖一松,掌心那團魚食 “噗通” 落水中。
池底一條大頭灰鯉猛地竄起,張口一吞,將那團魚食穩穩銜住,濺起一圈細碎水花。
宋老夫人得了喜訊,頓時眉眼俱笑,連去歇息的腳步也頓住,一疊聲吩咐下人前去迎接。
原本要散開的親眷紛紛停住腳步,眾人又簇擁著重回松竹苑等候。
丫鬟們在回廊邊上探頭張,幾名家丁也立在廊下引頸長盼。
好久沒見到這樣興師眾的排場了,雲瑯立在宋明玥側,也心不在焉地跟著了過去。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院外便傳來了眾星捧月的腳步聲。
宋聿到了。
雖是行路,他卻只穿了一玄暗紋緞常袍,段是往日的清瘦沉斂。
見到大家都在等著,宋聿寂寂的眉目間出一抹笑意。
他上前先向祖母行禮問好,又依次與諸位長輩見禮,禮數十分周全。
雲瑯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意,在他的視線過來時,不聲地把眼神落在了老夫人上。
宋老夫人見到孫兒,又是嗔怪又是歡喜,連聲問道:
“回來之前怎麼不小廝先遞個信兒?也好讓府里早作預備。這咋呼呼地突然就到了,屋子里熱水可曾備好?可有人收拾妥當?”
柳氏忙在一旁回道:
“聿哥兒的院子一應件都是常備齊全的,母親只管放心。”
宋聿臉上有倦,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清雋:
“孫兒想趕在端午前回來,路上不敢耽擱,還好及時趕到了。”
老夫人頓時心疼不已:“那豈不是還沒用飯?快先坐下!”
不等宋聿開口,老太太又是一疊聲吩咐下人傳飯。
于是剛撤下不久的席面重新布好,廚房里臨時趕工,熱湯熱菜流水般端了上來。
眾人紛紛重歸席上,坐滿了一張圓桌,陪著老夫人和宋聿聊天,滿苑暖意融融。
柳氏親自捧了一碗滾燙的筍片湯來,語氣里滿是關切:
“聿哥兒,你從湖州一路趕回,說也要月余路程,瞧瞧你,瘦這樣!路上可曾吃苦?”
宋聿雙手接過湯盞,溫聲道:“多謝嬸母掛心。”
話音剛落,宋明玥便到他面前,滿臉期待地問:
“大哥哥,你這趟出門,有沒有給我們帶禮回來?”
柳氏連忙手拉住,斥責:
“就你饞貪玩,哥哥剛回來,連飯都還沒吃一口,偏你還來吵鬧!”
雲瑯靜靜立在稍遠之,微笑著一大家子人圍在宋聿邊,像得了凰蛋一般,朝他噓寒問暖。
這其中頗有緣故,人人都心知肚明。
宋家祖上本是漁民出,到了這一代,卻個頂個都是讀書的料。
尤其是宋聿的父親、 也就是老夫人的嫡長子宋硯行,乃是當年金榜題名、風無限的探花郎。
年探花意氣風發,引得宜安縣主傾心相許,二人締結良緣,不久便生下了宋聿。
論起世,宋聿是不折不扣的皇家脈。
他的外祖母,正是先皇之姐、當今圣上的親姑母 ——寧和大長公主。
公主曾育有二子一,可惜兩位公子隨父從軍,皆在沙場英年戰死。
圣上念及公主滿門哀榮,特降天恩,破例加賞。
宋聿之母憑著這份天家恩寵,封宜安縣主,帶著良田宅邸、金銀綢緞,風大嫁宋府。
也正因這門親事,宋府才一躍而起,水漲船高,從尋常宦人家,了京中後起的世家府邸。
後來宋硯行早逝,縣主心灰意冷,看破紅塵,便了皇家寺院靜心清修,再不過問俗事。
偌大的長房,便只留下宋聿一人,并著一院子的僕役丫鬟。
闔府上下,都倚仗著他生活。
他近年雖不常在府里,卻是這宋宅里,真正的主人。
也難怪他一回來,大伙兒都這般殷勤熱切。
雲瑯覺自己的臉都笑僵了,手了。
小的時候,因兩人同是年喪父的緣由,對這位大哥哥生出過幾分同病相憐的親近。
可等漸漸長大、明了事理才曉得,人與人的差距,可謂是雲泥。
席上,宋聿安靜用飯,宋明珠、宋明珍,還有四哥兒宋清義都在一旁陪著。
唯有宋明玥方才家宴吃得太飽,此刻肚子圓滾滾,再一口也咽不下了,坐了片刻,又拽著雲瑯繼續去喂魚。
這池子的鯉魚常年被心喂養,跟人親近得很,見二人走近,又甩著尾圍了過來。
明玥見雲瑯對著池子愣神,眼珠一轉,湊過去低聲音笑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哥哥都回來了,偏偏我哥哥卻困在了學堂里,你想他啦,是不是?”
雲瑯失笑:“胡說。一個你已經夠鬧騰的了,他再一回來,豈不是要翻天?”
他們三個自小一同長大,一道爬樹魚,追貓遛狗,誼最是親厚。
宋明玥沖眉弄眼:“等我哥哥回來,他請我們去仙樓,喝那新出的杏仁酪,好不好?”
雲瑯扯了扯角,勉強一笑,又繼續悶悶地喂魚。
宋明玥納罕:“表姐,你到底是怎麼啦?”
雲瑯輕聲嘆道:“沒什麼,就是擔心我娘的病。”
“我等會兒跟你一起回汀蘭院,去瞧瞧姨母。”
“還是罷了,” 雲瑯搖頭,“萬一過了病氣給你,莫說去仙樓,怕是連院門檻你都邁不出去了。”
宋明玥唬了一跳:“怎地就嚴重到這地步了?”
們一邊喂魚,一邊小聲商量著雲瑯娘親的病。
後突然有人邁步過來,雲瑯回首,抬起臉,對上宋聿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宋明玥脆生生地喚道:“大哥哥,你吃飽啦?”
宋聿不忘回答之前的問詢:
“給你們帶了禮,都在箱籠里,明日人收拾出來,再分給你們。”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宛如一位再尋常不過、真心關懷妹妹的兄長。
說罷,他目輕輕一轉,落在了雲瑯上。
雲瑯心頭一,面頰上出一個歡喜的神,朝他莞爾,親昵地喚了一聲:
“大哥哥。”
宋聿亦微微一笑:“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