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的磨砂玻璃門在後無聲地合攏。 走廊里的冷氣被徹底隔絕在外,室恒溫二十四度的空氣里,彌漫著一屬于丁香油和次氯酸鈉的特殊醫療氣味。
沈南喬將上那件厚重的黑羽絨服下來,掛在門邊的帽架上。
里面穿著一件的黑高領打底衫,由于昨晚在冰水里泡了四個小時,加上今天連軸轉的拍攝,的形顯出一種近乎單薄的頹厲。
但臉上的全妝依然致,上挑的眼線、正紅的釉,像是一層堅不可摧的絕緣裝甲。
陸沉站在不銹鋼作臺前,背對著。 他正在將一個個獨立塑封的無菌械撕開包裝,整齊地碼放在金屬托盤里。
包裝袋撕裂的“刺啦”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躺上去。”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沈南喬走到牙科綜合治療椅旁,慢慢地躺了下去。
皮革椅面著的脊背。
雙手疊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手指無意識地收攏。
陸沉踩下底部的腳踏開關。
伴隨著微弱的電機運轉聲,牙椅的靠背緩慢降下,椅整向上抬高。
沈南喬的視線被迫從平視變了仰視,眼的是灰白的天花板。
陸沉拉過圓凳,在牙椅的右後方坐下。
他手拉下那盞巨大的LED無影燈,按下開關。
刺眼的冷白束直直地投下來,準地打在沈南喬的下半張臉上。
強剝奪了視覺的邊界,沈南喬閉上眼睛,長長的睫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不安的影。
陸沉戴著淡藍的醫用口罩,只出一雙深黑的眼睛。
他靜靜地看著強下那張化著致妝容的臉。 正紅的釉邊緣勾勒得鋒利且完。
這是屬于明星沈南喬的臉,是剛才在地下車庫里,對著另一個男人客氣寒暄的臉。
陸沉從旁邊的紙盒里出一副藍的丁腈手套。
膠材質在拉扯中發出一聲輕微的繃聲,合在他修長骨的十指上。
“張。” 他的語氣比三天前更加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南喬緩緩張開。
昨晚在冷水里的浸泡,讓原本已經消炎的牙髓深重新泛起了一的鈍痛。
下頜關節在張開的幅度到達極限時,發出了一聲微小的“咔噠”聲。
陸沉拿著一面金屬口鏡,探口腔。
冰冷的鏡面抵著的頰側黏,將視線視野撐開。
探針的尖端在三天前預備好的管口輕輕刮了一下。
“創口有水腫的跡象。” 陸沉的視線越過口罩的邊緣,冷冷地落在閉的雙眼上。
“醫囑寫得很清楚,後避免涼和刺激。看來沈小姐并沒有把醫生的話放在心上。”
沈南喬的呼吸滯了一下。 無法開口反駁。
在鏡頭前可以是舌燦蓮花的演員,但躺在這張椅子上,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說不出來。
更何況,本不想解釋。
陸沉看著這副沉默抗拒的姿態,眼底的溫度徹底降到了冰點。
他收回探針,從旁邊的械盤里拿起了一張綠的方形橡膠布,以及一個形狀怪異的金屬夾。
那是牙科顯微管治療必須用到的工——橡皮障。
它的作用是隔離患牙,防止唾污染管。
但在理層面上,它將強行撐開患者的,將除了那顆病牙之外的所有口腔空間全部封死。
戴上橡皮障的患者,無法吞咽,無法說話,甚至只能依靠鼻腔維持呼吸。
這是一種在醫療準則下,對控制權最徹底的剝奪。
陸沉拿著那個打好孔的綠橡膠布,覆蓋在沈南喬的下半張臉上。
“張大。”
沈南喬被迫將張到極限。
陸沉拿著金屬夾鉗,夾住那個帶有鋸齒邊緣的金屬夾,準地套在右下側那顆發炎的阻生智齒上。
金屬夾收的力道很大,生地卡在牙齦的邊緣。
由于昨晚了寒,周圍的牙齦組織本就于敏的充狀態。
金屬邊緣勒進里的那一刻,一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末梢直沖大腦。
沈南喬的在牙椅上猛地一,雙手死死地抓住了真皮扶手。
指甲在皮革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
嚨里發出一聲抑的悶哼。
如果是平時,或者是對待其他任何一個患者。
陸沉會在放置橡皮障夾的時候,提前在牙齦周圍涂抹表面麻醉凝膠,或者出聲安一句。
但他今天沒有。
他看著沈南喬因為疼痛而繃的頸部線條,拿著夾鉗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任何放輕力道的打算。
他是在用這種合乎醫療規范的疼痛,毫不留地懲罰著的毫不惜,懲罰著在地下車庫里接別人噓寒問暖的游刃有余。
綠的橡皮障被金屬支架完全撐開,固定在沈南喬的四周。
心涂抹的正紅釉,在這暴的理撐開下被蹭掉了一半,邊緣模糊,著一種狼狽的破碎。
現在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聽憑他的擺布。
陸沉拿起高速渦機,開始清理管部殘留的臨時封藥。
細長的金屬銼在牙齒里狹窄的管來回旋轉、磋磨。
診室里只剩下儀運轉的嗡鳴聲,以及吸唾管發出的一陣陣吸聲。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陸沉必須低著頭,視線通過放大鏡聚焦在那個只有幾毫米的管口上。
他溫熱的呼吸,隔著一層薄薄的醫用口罩,規律地拂過沈南喬的鼻尖和在橡皮障外面的臉頰皮。
這種理上的極度靠近,與他態度上的絕對冰冷,形了一種足以讓人窒息的割裂。
沈南喬睜開眼睛。
強下,看著陸沉近在咫尺的眉眼。
看著他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那雙無論什麼時候都沉靜如水的黑眸。
十年了。 這個男人連懲罰人的方式,都帶著一種清心寡的高高在上。
“沖洗。” 陸沉低聲吐出兩個字。
他拿起裝滿次氯酸鈉溶的注,將細長的沖洗針頭探管深。
冰涼的藥水帶著一刺鼻的漂白味道,被高注牙神經的通道里。
昨晚冷水浸泡留下的後癥在此刻全面發。
冷水刺激加上藥水的化學反應,讓牙深產生了一劇烈的酸脹和撕裂。
沈南喬的眼角在一瞬間出了生理的淚水。
死死地咬著牙關(雖然被橡皮障撐著本咬不合),眼淚順著眼角落,滲鬢角的頭發里。
沒有出聲,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的姿勢,只是口的起伏變得劇烈起來。
陸沉握著注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眼角的淚水。
那滴水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心臟深的某個地方,像是被一看不見的細線狠狠地拉扯了一下,泛起麻麻的疼。但他強行將那心疼了下去。
“忍著。”
陸沉的聲音低沉沙啞,著一近乎殘酷的冷,“既然外面有熱騰騰的姜茶等著驅寒,昨晚就不該在冷水里泡四個小時。”
這句話,在安靜的診室里炸開。
沈南喬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隔著那層綠的橡皮障,死死地盯著陸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顧言洲在地下車庫送姜茶的事,甚至連昨晚在冷水里拍了四個小時雨戲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一巨大的難堪和委屈,夾雜著牙的劇痛,一起涌了上來。
想解釋。
想說那杯姜茶連都沒有,想說在冷水里泡著是為了拿片酬去填療養院那個無底的醫藥費。
可是被橡皮障封住了。
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一個被審判的囚徒,啞口無言地躺在這個名為前男友的法面前。
陸沉看著因為震驚和委屈而睜大的眼睛,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扔掉注,開始進行最後一步——管充填。
他拿起一的牙膠尖,蘸上白的管糊劑,準地清理干凈的管部。
隨後,他拿起一把金屬側。
這是一道需要極大臂力和準度的工序。
醫生需要用側,將牙膠尖死死地在管的側壁上,填滿所有的隙,以保證未來幾十年不會再次發炎。
陸沉的右手握著金屬械柄,用力向下去。
因為發力,他小臂上藍的管清晰地凸起,手背上的青筋虬結。
在這個發力的過程中,他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向下低。
他的左手臂橫過沈南喬的鎖骨上方,形了一個將整個人完全錮在牙椅上的半環抱姿勢。
沈南喬能清楚地覺到他手臂賁張時的度。
那是屬于年男的、帶有絕對倒力量的軀。
他在用這種最專業、最無可指摘的醫療作,毫無保留地釋放著他抑了十年的占有和失控。
金屬械在牙骨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微小聲。
陸沉低著頭,視線的焦點在牙齒上,但余卻死死地鎖著沈南喬的臉。
他看著被蹭掉的口紅,看著因為疼痛而不斷滲出的冷汗。
他想把這十年里缺席的所有時間,用這種最極端的疼痛,一點一點地刻進的骨髓里。
讓記住,現在的痛覺,只能由他來掌控。
漫長的二十分鐘。 充填結束。
陸沉拿起一把燒熱的金屬充填,將多余的牙膠尖燙斷。
伴隨著一淡淡的焦糊味,作徹底完。
他放下手里的械。
拿起一旁的夾鉗,松開了那個卡在沈南喬牙齦上整整四十分鐘的金屬夾。
“啪”的一聲。 綠的橡皮障被撤走。
錮解除。
沈南喬猛地閉上,口腔里充斥著消毒水和丁香油的苦味道。
偏過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嗽牽了剛剛做完治療的右側下頜,帶來一陣痙攣般的疼痛。
的眼尾泛著病態的嫣紅,幾縷被冷汗打的頭發黏在臉頰上。
那層原本致完的妝容,此刻已經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陸沉站起。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牙椅上息的沈南喬,眼神恢復了最初的那種冷漠和深不見底。
他走到醫療廢桶前,干脆利落地剝下手上的藍丁腈手套。
“啪”的一聲輕響,手套被扔進桶里。
他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流水聲在診室里重新響起,沖刷著一切仿佛失控過的痕跡。
沈南喬慢慢地從牙椅上坐起來。
沒有去看鏡子里自己此刻糟糕的樣子。
手拿過旁邊桌上的紙巾,用力地掉周圍被蹭花的口紅痕跡。
的脊背得很直。
即使剛經歷了一場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凌遲,依然是那個把驕傲刻進骨子里的沈南喬。
“謝謝陸主任。” 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客套和疏離。
陸沉關掉水龍頭。 出紙巾干手。他走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拿起黑的鋼筆,在沈南喬的病歷本上快速地書寫著復診記錄。
筆尖在紙張上劃出凌厲的線條。
“管已經充填完畢。接下來觀察一周,如果沒有急疼痛,就可以安排拔牙手。” 陸沉合上病歷本,將一張打印好的繳費單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鏡片,平靜無波地看著沈南喬。
沒有心疼,沒有剛才在作時的那種迫。只剩下一種將界限劃得涇渭分明的冷酷。
“今天就到這里。”
陸沉靠在椅背上,十指叉放在前。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蒼白、戴著黑口罩準備離開的人。
聲音平淡,吐字清晰,卻像是一把生了銹的鈍刀,準確地捅進了兩人之間最後的一層面里。
“沈小姐。”
他看著,薄輕啟,丟出了那句在心里翻滾了無數次的話:
“大明星的時間很貴。下次來復診,讓你的助理把號掛好,本人按時到場就行。”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嘲弄的冷意。
“至于拿藥這種跑的活,就不勞煩那些開著跑車的閑雜人等了。讓助理直接去一樓藥房拿。”
這句話落下,診室里的空氣徹底凍結。
沈南喬的手指在側蜷拳。 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里。
看著坐在桌後的陸沉。
十年了,他終于學會了用最客氣的語氣,說出最傷人的話。
他不僅在醫療上剝奪了的控制權,還在心理上,將那點僅存的自尊踩在了腳下。
沒有解釋。
因為在陸沉眼里,就是一個嫌貧富、為了往上爬可以隨便接別人示好的人。
解釋,只會顯得更加廉價。
“我知道了。” 沈南喬拿起那張繳費單。
轉過,沒有再看他一眼,踩著僵的步子,推開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在後合上。
陸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盯著那扇閉的門看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走廊里再也沒有任何腳步聲。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剛剛做完一臺完管治療的手。
右手的掌心,因為剛才握著側過度用力,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他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在這場名為懲罰的較量里,他贏了所有的口舌,卻輸得一敗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