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藥的效力是在三個小時後徹底褪去的。
北京東五環的一個大型攝影棚里,冷氣開得很足。沈南喬穿著一件單薄的高定絨長,站在巨大的純白背景板前。
右側下頜的神經開始蘇醒,管治療後那種特有的、深達骨髓的酸脹,一地往上翻涌。
伴隨著攝影棚里閃燈高頻的閃爍,的太也跟著突突地跳。
“南喬,下再稍微抬高一點,眼神冷一點,不要有溫度。”攝影師舉著單反,大聲找著角度。
沈南喬按照指令,微微揚起那張致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
將右半邊臉藏在燈的影和刻意散落的碎發里,眼神空而高級。
在鏡頭前,是一件完的商品。是星耀娛樂用來變現的頂級印鈔機。
拍攝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 導演喊了“收工”的那一刻,沈南喬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
助理小趙立刻拿著一件厚厚的黑羽絨服沖過去,披在的肩上,順手遞上一個保溫杯。
“喬姐,喝點溫水。林姐說你牙剛弄完,不能喝冷的。”
沈南喬接過保溫杯,手心著溫熱的杯壁。沒有喝水,而是走到保姆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的隔音很好,把外面的嘈雜徹底擋住。
沈南喬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陸沉在診室里那句冷冰冰的“大明星的時間很貴”,混雜著牙的鈍痛,在的腦海里反復回放。
從大口袋里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王護士長,是我。我媽今天的況怎麼樣?”沈南喬的聲音放得很輕,褪去了在診室里的那種尖銳和防備,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沈小姐,您放心。老太太今天神不錯,下午推去房聽了一會兒輕音樂。就是這幾天換季,稍微有點波,李主任給加了一支進口的舒管特效藥。”
電話那頭,是北京郊區一家頂尖私人療養院的護士長。
十年前那場腦溢,雖然保住了沈母的命,但卻留下了嚴重的偏癱和認知障礙後癥。
這十年,沈南喬把母親接到了北京,安置在這家一個月收費高達十萬的療養院里,用最昂貴的進口藥和二十四小時的特護,生生地吊著的命。
“那支特效藥對腸胃有刺激嗎?如果有,麻煩給把流食換容易消化的。費用還是從我私人賬戶里扣。”
沈南喬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語氣平靜地代著。
“明白的。對了沈小姐,老太太今天下午有些清醒,一直看著窗外,里念叨著您的名字。您看最近有空來看看嗎?”
沈南喬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了一下。 “這幾天在趕兩個通告。等過幾天牙好了,我就過去。”
掛斷電話。 車廂里恢復了死寂。
沈南喬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繁華的北京夜景。
在娛樂圈爬滾打的這十年,把林曼當年的那筆兩千萬預支款連本帶利地還清了,也替在監獄里服刑的父親填平了剩下的爛賬。
拼了命地接戲、接代言,只是為了讓病床上的母親能用上最好的藥,只是為了讓自己在這座城市里能站直。
不後悔當年的選擇。
如果再選一次,依然會選擇推開陸沉。
那滿是瘡痍的家庭,會把陸沉那個干凈的世界拖進無底的深淵。
可是,當今天躺在無影燈下,看著陸沉那雙冷漠的眼睛時,那種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痛楚,卻比十年前更加清晰。
甚至有些卑劣地希,陸沉能稍微展現出一憤怒或者質問。
可是沒有,他冷靜得像是在理一個壞死的。
沈南喬閉上眼睛,將眼底的那抹溫熱生生地了回去。 “回公寓吧。”對前面的司機說。
……
同一時間。 瑞爾齒科醫院,VIP病歷檔案室。
陸沉站在高大的觀片燈前。 刺眼的白照亮了上面夾著的一張全景口腔X片。
這是沈南喬的牙片。
影像里,那顆右下側的阻生智齒,以一種刁鉆的角度,橫生在下頜骨里。
牙呈現出一個復雜的彎曲,最尖端的地方,距離大的下頜神經管,僅僅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這是一顆隨時會引的定時炸彈。
在拔除的過程中,只要醫生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用力角度偏差分毫,就會切斷那神經,造永久的面部麻木。
對于一個靠臉吃飯的演員來說,這是致命的。
陸沉穿著白大褂,單手在口袋里。
他盯著那張黑白灰織的影像圖,目深沉,仿佛要在那個微小的隙里看出一條絕對安全的通道。
“咔噠。” 檔案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著剪裁得的深藍西裝、手里提著兩杯式咖啡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戴著一副金眼鏡,角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我說陸大主任,都快九點了,你們科室的人都走了,你還在這里盯著片子看什麼呢?這可不像你平時準點下班的作風。”
來人是周一鳴。 十年前江城附中那個總是坐在陸沉後排、替他們打掩護的老同學。
高考那年,周一鳴沒考上北京的高校,去了一所南方的醫科大學。
畢業後,他沒有穿白大褂,而是憑借著圓的際能力,做起了高端醫療械的代理商。
現在,他是瑞爾齒科幾個大型進口設備的主要供應商,也是陸沉在這座城市里為數不多的、能夠說得上話的舊識。
陸沉沒有回頭,依然盯著那張全景片。
“病例復盤。”他淡淡地吐出四個字,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緒。
周一鳴走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X片。
“這阻生齒長得夠缺德的,尖都快上神經管了。全院也就你這雙拿過全國一等獎的手敢接這活兒。怎麼,是個重要人?”
周一鳴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片子右上角的患者信息欄。
只看了一眼,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姓名:沈南喬 / 別: / 年齡:27】
周一鳴倒吸了一口冷氣,手里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陸沉那張冷如冰的側臉。
“沈南喬?是我以為的那個沈南喬嗎?那個現在滿大街都是海報的星耀娛樂一姐?”周一鳴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幾分。
陸沉終于收回了視線。
他抬起手,“啪”的一聲關掉了觀片燈的電源。刺眼的白消失,檔案室里陷了和的頂燈線中。
“這里是醫院。保護患者私是基本原則。”
陸沉轉過,拿起桌上的那杯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設備采購的單子我已經簽好字給了後勤,你明天直接去走流程。”
“別跟我打腔!” 周一鳴上前一步,攔在陸沉面前。
他盯著眼前這個將自己封閉了整整十年的老友,眉頭地鎖在一起。
“什麼時候來的?陸沉,你別告訴我,你今天晚留在這里,就是在看的片子。十年了,當年在高考結束那天把你像扔垃圾一樣甩了,自己跑去當大明星。你現在還要給看病?”
十年前的那場大雨。
周一鳴打著傘趕到沈家別墅的時候,看到的是陸沉滿手的,以及那張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南喬這三個字,在陸沉的世界里,是絕對的忌,是沾著毒藥的刀刃。
“只是我的一個普通患者。” 陸沉的眼眸深不見底,他看著周一鳴,聲音很穩,穩得沒有一波瀾。
“收了掛號費,就得把病治好。這是我的工作。僅此而已。”
周一鳴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煩躁地拉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行。你陸主任清高,你理智。我就不該瞎心。”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震了一晚上的手機,扔在桌上。
“不過,有件事你不能再躲了。你媽今天下午給我打了四個電話。問你什麼時候休年假回江城。說托人給你介紹了一個省醫院副院長的兒,讓你無論如何回去見一面。”
聽到“你媽”這兩個字。
陸沉原本平靜的眼底,迅速掠過一不易察覺的厭惡和冷厲。
那個在江城老舊筒子樓里,用歇斯底里的咒罵和極度的控制,榨了他整個年和青春期的人。
那個打著“為你好”的名義,甚至去他的醫學院大鬧、干涉他專業選擇的母親。
這十年,陸沉除了每個月按時往那張卡里打一筆足夠厚的生活費之外,幾乎切斷了和那個家所有的聯系。 他把自己活了一座孤島。
“告訴,我科室很忙,沒空。”陸沉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上,一口沒喝。
“陸沉,你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周一鳴嘆了口氣。
“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這十年,你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兒科那邊那個蘇醫生,人家各方面條件多好,對你也上心,天天給你買咖啡送點心,你連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到底在等什麼?”
等什麼? 陸沉在心里咀嚼著這三個字。
他沒有回答周一鳴。 他越過周一鳴,走出檔案室,回到了自己的主任辦公室。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窗外是北京CBD川流不息的車河。
他腦海里浮現出幾個小時前,在無影燈下,沈南喬偏過頭去,用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出“還行”的樣子。
眼角的微紅,強忍著痛楚卻連一句話都不肯說的倔強,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鉤子,勾住了他肺腑里最的暴戾。
以前那個怕疼、怕黑、滴滴的大小姐,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里,才把自己磨了現在這副連管銼在牙神經里絞都不肯喊痛的假人?
在這十年里,到底遇到過什麼? 那個所謂的“私立大學”,那個鮮亮麗的娛樂圈,真的把養得這麼好嗎?
“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護士服、長相甜溫婉的年輕醫生站在門口。
是兒牙科的蘇小小醫生。 手里端著一個小巧的致紙盒,臉上帶著有些的笑意。
“陸主任,還沒走呢。我剛烤了一點低糖的曲奇餅干,給您拿一點嘗嘗。”蘇醫生走了進來,聲音輕。
陸沉坐在轉椅上。 他看著那個包裝的盒子,深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
“謝謝蘇醫生。我不吃甜食。”
他的聲音客氣、疏離,著一不近人的冷,“另外,醫院規定,私人不要隨意進出主任辦公室。門帶上。”
蘇醫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尷尬地咬了咬,端著那個盒子,近乎狼狽地退了出去。
門被重新關上。
陸沉站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倒映著他冷峻的臉龐。
不吃甜食。
那是因為十年前,那個在晚自習上塞進他里的雙皮,已經耗盡了他這輩子對所有甜味的知。
他看著窗外玻璃上的雨滴。
年人的世界里,早就沒有了那種歇斯底里的質問。
他不會去問當年為什麼走,也不會去問現在過得好不好。
他是一個醫生。 對待發炎的病灶,他習慣用最鋒利的手刀,一層一層地切開包裹在外面的腐,哪怕過程會模糊,也要把最深的毒囊挖出來。
沈南喬。 既然你說你已經不怕疼了。
那好。
我們就看看,在這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診室里,到底是誰先丟掉這層年人的面,誰先在這場拉扯中,出最深的。
陸沉修長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夜雨依然在下,而這場名為“復診”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