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刺眼的LED無影燈被打開。冷白的束直直地打下來,強行剝奪了沈南喬眼底那層僅有的防影。
本能地瞇起眼睛。
陸沉左手拿著一面口鏡,右手拿起一把細長的金屬探針。
“張。” 沒有任何廢話。
沈南喬順從地張開。三天前的消炎和引流起到了作用,紅腫消退了大半,但深的創口依然敏。
金屬口鏡進口腔,冰冷的著的頰側黏,將角向外撐開。
探針的尖端準確地找到了那顆橫生的阻生智齒,順著牙齦的邊緣,輕輕地往下探了探。
“炎癥已經控制住了。”
陸沉的聲音過醫用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帶著一種絕對的專業,“今天做管的初步預備。需要清理壞死的牙髓神經,過程會有些長。”
他收回探針,轉頭從旁邊的械盤里拿起了一支裝滿明的金屬注。
“打麻藥。會有一點脹痛。”
話音剛落,冰冷的針頭已經抵在了牙齦側的黏上。
沈南喬的雙手放在側。在針尖刺破皮的那一秒,的手指不控制地蜷了一下,指甲死死地摳住了掌心。
從小就怕疼。
十年前,每次來大姨媽肚子痛,都會在課桌底下紅著眼眶掉眼淚。
陸沉會用他那個破舊的保溫杯去打滿開水,用幾層草稿紙包著,塞進懷里給捂肚子。
但現在,針尖在牙齦深緩慢地推進,麻藥的脹痛順著神經蔓延開來。
沈南喬是一聲沒吭。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一被干了痛覺神經的木偶,安靜地躺在無影燈下,任由他作。
推完麻藥,陸沉把注扔進金屬托盤。 發出“咣當”一聲脆響。
在這聲脆響中,陸沉的視線在沈南喬那張蒼白且毫無波瀾的臉上停頓了兩秒。
口罩邊緣,他冷的下頜線明顯地繃了一下。
五分鐘後,麻藥起效。
沈南喬覺自己的右半邊臉已經徹底麻木,甚至連舌尖都失去了知覺。
陸沉拿起高速渦牙鉆。 “嗡——” 尖銳的、令人牙酸的電鉆聲在空曠的診室里響起。
水霧伴隨著鉆頭切割牙齒組織的聲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因為角度的問題,陸沉的必須微微向前傾斜。他的左手臂橫過沈南喬的前,虛虛地懸空托著的下頜。
這是一個迫、卻又充滿了醫學合理的姿勢。
沈南喬閉著眼睛。
能覺到陸沉手臂上襯衫布料的質,能聞到他上那永遠洗不掉的清冽皂香。
電鉆的聲音震得顱骨發麻,但這種上被迫的靠近,卻讓覺得更加煎熬。
在娛樂圈的這十年,習慣了用厚厚的偽裝將自己包裹起來。
可以是紅毯上艷四的明星,可以是酒局上長袖善舞的際花。
但在陸沉面前,在這些冰冷的械和刺眼的無影燈下,那些湛的演技,仿佛全部失效了。
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了偽裝的逃兵,被他按在這張椅子上,進行一場名為“治療”、實為“清算”的凌遲。
鉆頭停下。 陸沉換上了細長的管銼,開始手清理牙髓腔里壞死的神經組織。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和準。
細小的金屬銼在牙齒里面狹窄的管來回檢查、旋轉磋磨。
哪怕是打了麻藥,那種深達牙尖的酸脹和痛,依然順著骨一地往上滲。
沈南喬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咽了一口混著消毒水味道的唾,抓著牙椅扶手的指關節泛出一層不正常的慘白。
陸沉手上的作突然停住了。
他出那帶著的管銼,放在一旁的無菌紗布上。
整個診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排風聲。
陸沉沒有急著換下一械。
他坐在圓凳上,左手依然維持著那種虛托著下頜的姿勢。
那雙深黑的眼睛,越過刺眼的無影燈束,安靜地、沉沉地落在的臉上。
“疼嗎?”
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響起。
不是那種醫生詢問患者的公式化語氣。
這兩個字被他咬得很輕,帶著一種在嚨里滾過很多次的沙啞。
沈南喬的睫劇烈地抖了一下。 緩緩地睜開眼睛。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厘米。
能清楚地看到陸沉眼鏡鏡片後,那種抑了很久的、暗流洶涌的審視。
避開了他的視線。
將頭微微偏向左側,視線落在那面冷灰的墻壁上。
“還行。”
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張而顯得有些干。
語氣里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滿不在乎,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隨意。
在娛樂圈爬滾打,拍武打戲摔斷肋骨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這點管治療的痛,對現在的沈南喬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麼。
不需要他的同,更不敢接他拋過來的任何帶有試探質的餌。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沉看著偏過頭去躲避的側臉。
看著繃的下頜線,以及眼角那抹因為強忍痛楚而泛出的微紅。
他沒有收回手。 那只戴著藍膠手套的手,緩緩地上移了半寸,指背過冰冷的側臉。
“沈南喬。”
陸沉連名帶姓地了的名字。
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撕開所有偽裝的銳利。
“你以前,連打針都會哭。”
這句話,像是一記沒有任何預兆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沈南喬的心口上。
十年前的記憶,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生生地扯了出來,攤在無影燈下暴曬。
那時候的高二檢,排隊。
怕疼,在隊伍最後面。
是陸沉一言不發地走到面前,用那只常年握筆的手捂住的眼睛。
針頭扎進去的時候,疼得眼淚直掉,把他的校服袖子都哭了一大片。
他當時沒有嘲笑,只是皺著眉頭,在手心里塞了一顆草莓味的劣質糖。
而現在。
躺在這張冰冷的牙椅上,承著管銼在牙齒神經里的反復切割,卻能面無表地說出一句“還行”。
這十年來,到底咽下了多玻璃渣,才把自己從那個滴滴的千金大小姐,磨了現在這副刀槍不的模樣?
陸沉看著。 那雙深黑的眼眸里,翻涌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復雜緒。
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心疼和偏執。
他恨當年的不告而別,恨電話里那些用金錢衡量一切的冷言冷語。
但他更恨的,是看著當年那個被他護在後、連風都不舍得讓吹的孩,如今變了一個戴著完面、滿是傷卻連疼都不肯喊一句的陌生人。
沈南喬的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句“連打針都會哭”,徹底擊穿了所有的防。
眼眶里的酸像海嘯一樣涌上來。但死死地咬著牙,把眼淚了回去。
不能哭。 十年前選了這條路,就把所有的委屈和弱都埋進了江城那場暴雨里。
現在是一個簽了賣契、滿污點的明星。而他,是前途無量、干干凈凈的外科主任。
他們之間,早就隔著一條無法越的鴻。
“陸主任。” 沈南喬轉過頭,迎上他侵略的視線。
的眼神冷了下來,帶上了那種屬于明星的、高高在上的疏離。
“人總是會變的。我現在的痛覺神經,可能沒以前那麼發達了。”
看著他,角扯出一個完的、虛假的弧度。
“而且,在娛樂圈,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陸主任如果心疼患者,不如作快點,我下午還有一個通告要趕。大明星的時間,可是很貴的。”
這句話落下。 診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陸沉靜靜地看了兩秒。
口罩遮住了他的表,但那雙眼睛里的溫度,卻以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去。
那些剛剛浮現出水面的緒,被他重新回了最深不可測的堅冰之下。
“好。”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無菌盤上的管銼。
“那就如你所愿。”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 診室里再也沒有任何流。只有冰冷的金屬械在牙齒部作的聲音。
陸沉的作依然準、無可挑剔。
但那份藏在專業之下的力道,卻比之前冷了許多。他沒有再刻意放輕作,也沒有再問過一句“疼不疼”。
他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沒有的醫療機,按部就班地清理、沖洗、封藥。
作結束。 陸沉關掉無影燈,踩下腳踏,將牙椅靠背升起。
他站起,走到水池邊,扯下沾著藥水的手套,扔進醫療廢桶里。
他擰開水龍頭,流水聲掩蓋了他急促的呼吸。
沈南喬從牙椅上坐起來。
麻藥的勁頭還沒過,半邊臉依然是木的。拿起旁邊的紙巾,掉角殘留的水漬。
“消炎藥按時吃。三天後來復診,做管充填。”
陸沉背對著,在水流的沖刷下,聲音冷得沒有一溫度。
“另外。” 他關掉水龍頭,出紙巾干手。轉過,深邃的目冷冷地落在上。
“這是正規醫院。既然大明星的時間這麼貴,下次復診,自己算好時間。過號作廢。”
沈南喬的脊背僵了一下。 沒有說話,只是帶上那個黑的醫用口罩和鴨舌帽,將自己重新包裹得嚴嚴實實。
“知道了。謝謝陸主任。”
推開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在後合上的那一刻,沈南喬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
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徹底泄了。彎下腰,用手死死地捂住口,大口大口地著氣。眼淚終于無聲地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
而在門。 陸沉站在空的診室里,看著那張冰冷的牙椅。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修長、被稱為全院最穩的右手。
此刻,那只握慣了手刀的手,正在克制不住地、微微發著抖。
骨節因為抑和用力,泛著駭人的蒼白。
年人的拉扯,從來不是誰聲音大誰就贏。他們都在用最鋒利的刀子,在對方的心口上,毫不留地雕刻著這十年缺席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