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把鈍刀,割在上不覺得疼,但只要一回頭,就是鮮淋漓。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
北京,瑞爾高端私立齒科醫院。
這里是整座城市權貴和明星最常顧的醫療機構。
裝潢極簡、冷調,空氣中聞不到普通醫院那種刺鼻的來蘇水味,只有高級定制的清冷木質香薰。
三樓最深的VIP三號診室。
陸沉穿著一括、潔白得沒有一褶皺的醫用白大褂,站在不銹鋼的洗手池前。
十年的歲月,徹底褪去了他上屬于年的青。
他的骨架完全長開,寬肩窄腰,將那件單調的白大褂撐出了一種的冷峻。
他微微低著頭,水流“嘩啦”作響。
他用消毒反復洗著那雙修長、骨節分明、被稱為全院最穩的手。
冷白的下頜線在無影燈的反下,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鋒利。
“陸主任。” 診室的自應門向兩側開。護士長拿著一份藍的殼文件夾走了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抑不住的激。
“剛才前臺接了星耀娛樂林總的急電話。他們旗下那位一線的明星,半個小時前在片場突發阻生智齒急冠周炎,半邊臉紅腫,甚至引起了低燒。現在正從通道往我們這邊趕。”
陸沉洗手的作沒有停。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晚上九點一刻。
“讓值班醫生去理。”他的聲音冷淡、平靜,沒有任何起伏。這十年,他習慣了對所有事保持絕對的理智。
“值班的李醫生理不了。”
護士長咽了口唾沫,“那位是……沈南喬。的牙齒況很復雜,阻生齒完全橫生在下頜神經管上方,而且伴隨急發炎。林總點名要求必須由您親自接診,說費用翻倍。”
“嘩——” 洗手池里的水流依然在流淌。
但在“沈南喬”這三個字落在空氣中的那一秒,陸沉洗手指的作,毫無預兆地停頓了。
水流沖刷著他冷白的手背。
沒有人看到,他垂在水槽上方的那只右手,拇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食指的指腹里,掐出了一道泛白的痕。
十年。 那個在暴雨中掛斷他電話、轉跳進娛樂圈大染缸的人。
那個在娛樂新聞里換了一個又一個緋聞男友、笑得風萬種的人。
那個在他骨里橫沖直撞、發炎流膿了整整十年的阻生齒。
終于,自己送上門來了。
陸沉慢慢地關掉水龍頭。
他過旁邊消毒柜里的無菌紙巾,一一地干手指上的水漬。
作慢條斯理,甚至帶著一種的、儀式般的迫。
“把的詳細病歷發到我的電腦上。” 陸沉轉,走向診室中央那臺冰冷的牙科綜合治療椅。
“好的,陸主任。”護士長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林總還有一些特殊的醫囑和忌癥,都在這份補充檔案里,您看……”
“不需要。” 陸沉冷冷地打斷了護士長的話。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皮質轉椅坐下。那雙深黑的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尚未導病歷的空白文檔。
他的手指搭在黑的鍵盤上,本沒有看那份所謂的“特殊醫囑”。
“噠、噠、噠。”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里響起,冷而準。
陸沉看著屏幕,面無表地敲下了一行行方藥名和後護理單。
在藥忌那一欄,他沒有任何遲疑地輸: 【患者對酒分重度過敏,後漱口水必須使用0%濃度的純無醇型。】
在飲食建議那一欄,他敲擊鍵盤的力度加重了幾分: 【後24小時流食。患者空腹或虛弱時吞咽普通白粥會產生生理反胃。建議用脂牛浸泡無糖燕麥片,溫度控制在40度左右。】
敲完最後一行字,陸沉按下打印鍵。
旁邊的激打印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一張薄薄的方單被吐了出來。
這是他等了十年的藥方。
是他在那些熬紅了眼睛的深夜里,在做完無數臺復雜頜面手後,對著空的房間,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復盤的習慣。
以為逃到了一個他永遠夠不到的地方。以為十年的時間足夠把一切沖刷得干干凈凈。
天真。
陸沉站起,拿起那張方單,走到旁邊的醫療械柜前。
他戴上了一次的藍醫用手套。膠材質合著他的皮,發出一聲輕微的繃聲。他從無菌盤里挑出一把十一號尖刀片,裝在手柄上。
金屬械在無影燈下折出冰冷的寒。
走廊外傳來了凌的腳步聲,以及經紀人林曼低聲音的涉聲。
獵場了。
陸沉拿起旁邊的一個淡藍醫用口罩,掛在耳朵上。
遮住了下半張臉,只出一雙深不見底、藏著十年猩紅風暴的眼睛。
他站在那張調整好角度的牙椅旁邊。
就像是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在自己親手布置的、絕對封閉的無菌手室里,等待著那個十年前欠下巨額債的逃兵,自投羅網。
沈南喬,歡迎回來。這一次,哪怕是剔骨削,你也別想再從我手里逃走半步。
......
窗外,北京的夜雨砸在兩百七十度的全景落地窗上,發出一陣沉悶的白噪音。
沈南喬從那場長達十年的夢魘中睜開眼睛。
臥室里沒有開燈。恒溫恒的新風系統發出微弱的運轉聲。
躺在價值六位數的真床品上,盯著灰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慢慢聚焦。
沒有江城破舊的地下室,沒有充滿霉味的鐵架床,也沒有那輛在暴雨中疾馳的黑商務車。
這里是北京CBD核心區,一套市值過億的江景大平層。
是用了整整十年時間,在娛樂圈那個大染缸里爬滾打,喝到胃出、拍戲拍到韌帶撕裂,用無數個不眠之夜換來的堡壘。
慢慢地坐起,真被面順著的肩膀落。
右邊臉頰的紅腫已經消退了許多。三天前,在瑞爾齒科的VIP診室里,陸沉毫不留地切開了發炎的牙齦排膿。
那尖銳的痛楚似乎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上,隨著心臟的跳,作痛。
沈南喬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恒溫的實木地板上。
走到寬大的中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水杯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張被皺後又重新展平的方單。
白紙黑字。 “後漱口水必須使用0%濃度的純無醇型。” “用脂牛浸泡無糖燕麥片,溫度控制在40度左右。”
沈南喬的視線落在那兩行字上。
這三天里,只要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在江城一中門外的暴雨中,陸沉手里攥著那個紅天鵝絨小盒子的畫面。
而只要睜開眼,這張方單就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抵在的嚨上。
十年了。 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刀槍不的鐵石心腸。
但在看到這張單子的那一刻,才知道,陸沉只用了不到三十個字,就輕而易舉地擊穿了所有的盔甲。
他什麼都沒忘。 他用這種最冷酷、最公事公辦的醫患態度,把這筆算不清的舊賬,明明白白地擺在了的面前。
放在大理石臺面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沈南喬收回視線,按下接聽鍵。
“喬喬,臉消腫了嗎?今天下午兩點,瑞爾齒科的復診。”
經紀人林曼干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還有翻閱行程表的聲音,“那是顆深度阻生齒,炎癥消了之後,陸主任說必須進行管治療,然後再擇期拔除。”
聽到“陸主任”三個字,沈南喬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指腹著冰冷的玻璃壁,出一圈泛白的痕跡。
“換個醫生吧。”沈南喬看著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城,聲音平淡,“瑞爾齒科不止他一個頜面外科專家。隨便找個主任醫師把管做了就行。”
電話那頭,林曼停頓了兩秒,嘆了口氣。
“喬喬,你以為我不想換嗎?”
林曼的語氣里著幾分無奈和頭疼。
“三天前拿到那張方單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個陸主任不對勁。他看你的眼神,本不像是在看一個病人,倒像是在看一個欠了他幾條命的仇人。他是之前高考在考場外冒雨等你的那個男同學嗎?”
“是他。”沈南喬輕的嗓音回復著。
林曼作為在名利場上殺伐果斷的金牌經紀人,直覺向來準得可怕。
“我昨天就聯系了瑞爾的院長,想把你轉給別的專家。”
“但是院長親自回話了,說你的牙齒神經走向太復雜,距離下頜神經管只有一毫米。整個醫院,除了陸沉,沒人敢保證在做管和拔牙的時候不傷到面部神經。”
“萬一傷了,你這半張臉面臨面癱的風險。你一個靠臉吃飯的一線星,這個險你敢冒嗎?”
沈南喬沉默了。 一口氣堵在腔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陸沉。 他永遠都是這樣。
十年前,他用那些凌厲的紅解題步驟,堵死了所有的退路,著往前走。
十年後,他手里拿著手刀,用最無可挑剔的專業技,再次將死死地釘在了他的無影燈下。
這是一個謀。
他本不需要說任何挽留或威脅的話,只要還想要這張臉,就必須乖乖地回去,躺在那張冰冷的牙椅上,任他宰割。
“下午一點半,讓小趙把保姆車開到地庫等我。” 沈南喬掛斷了電話。
走進寬敞的帽間。 一排排高定禮服和當季新款掛在防塵罩里。
沒有看那些鮮亮麗的服,而是走到最角落,挑了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黑高領針織衫,搭配一條寬松的牛仔。
站在巨大的全鏡前,沈南喬戴上一頂黑的鴨舌帽,又用一個黑的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鏡子里的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只出一雙沒有波瀾的眼睛。
像極了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正在做著最後、也是最徒勞的防。
……
下午兩點。 瑞爾齒科醫院三樓,VIP候診區。
這里的隔音做得極好,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
空氣中那清冷的木質香薰味,讓人的神經不自覺地繃。
林曼去護士站接病歷了。沈南喬一個人坐在候診區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暗著,倒映出帶著口罩的臉。
“滴——” 三號診室的磨砂玻璃門向兩側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影出現在門口。
陸沉。 他今天沒有戴那副銀邊眼鏡,深邃的五完全暴在走廊偏冷的燈下。
冷白的皮,下頜線的線條比十年前更加鋒利。
他手里拿著一份藍的病歷夾,視線穿過空的走廊,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角落沙發上的沈南喬上。
沒有開口號,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他只是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安靜地看著。
那個眼神里的潛臺詞很明顯:進來。
沈南喬將手機放進黑的大口袋里。 站起,沒有理會旁邊護士探尋的目,踩著地毯,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扇敞開的玻璃門走去。
這短短的十幾米走廊,走得極其緩慢。 每靠近一步,那種屬于陸沉上的、帶著消毒水氣息的清冽迫,就倍地增加。
走到門口時,陸沉往旁邊側了側,讓出了一條足夠一個人通行的通道。
兩人肩而過。 沈南喬甚至能覺到他白大褂的角,過了的牛仔布料。
走進診室。 門在後無聲地合上。
這間面積巨大的VIP診室,瞬間變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閉空間。
沒有經紀人,沒有助理。只有,和那個被拋棄在十年前那場暴雨里的前男友。
“躺下。”
陸沉走到辦公桌前,放下手里的病歷夾。
他拿起一旁的免洗洗手,按了兩泵,細致地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聲音一如三天前那樣,冷淡,沒有起伏。
沈南喬走到診室中央那臺牙椅前,坐了上去,慢慢地躺平。 椅背向後降下,調整到一個適合作的角度。
閉上眼睛,試圖將自己從這種極度被的姿態中離出來。
在娛樂圈這十年,學會了對所有的資本和導演笑臉相迎,學會了把自己的緒像開關一樣隨意控制。
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醫療程序,熬過去就好。
一陣輕微的布料聲在耳邊響起。
陸沉拉過圓凳,在牙椅的右側坐了下來。
他戴上了藍的醫用膠手套,手指邊緣在調整口罩的時候,不可避免地靠近了沈南喬的下頜。
“睜眼。”
低沉的嗓音在距離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響起。
沈南喬睜開眼睛。 頭頂的無影燈還沒有打開。
在診室正常的線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陸沉的臉。
他戴著淡藍的醫用口罩,那雙深黑的眼睛正垂眸看著。
距離太近了,近到甚至能看清他眼睫部投下的那點微小的影。
那里面沒有恨,也沒有怒火。 只有一種讓人心慌的、深沉的平靜。
就像是一把已經打磨到了極致的手刀,在切開皮之前,那種不帶任何的冰冷。
年人之間的試探,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紅著眼的控訴。
所有的較量,都藏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些看似公事公辦的醫療指令里。
沈南喬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