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校門外,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那棵有著幾十年樹齡的老樟樹,在狂風中瘋狂地搖曳著枝葉。大的樹干下,那個穿著黑短袖的年,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像是一座被徹底凍住的雕像。
雨下得太大了。 深藍的雨傘被一陣邪風吹得翻轉了過去,傘骨發出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陸沉沒有去管那把傘。
他站在漫天的暴雨里,聽著耳邊手機里傳來的那長長的、單調的“嘟——嘟——”盲音。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生銹的鉆頭,毫不留地鉆進了他的耳,順著神經,一路絞碎了他的心臟。
陸沉慢慢地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停留在“沈南喬”三個字上,通話時間:兩分四十七秒。
這不是一場惡作劇。 每一個字,每一個關于“廉價”、“記賬本”、“幾十塊房租”的字眼,都清晰無誤地刻在他的腦子里。
他握著手機的右手,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凸起,泛著一層駭人的慘白。
左手的口袋里,那個紅的天鵝絨小盒子,生生地硌著他的大。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的課余時間,接了十幾篇醫學文獻翻譯,熬紅了眼睛換來的素圈銀戒指。 他甚至在圈里,笨拙地讓師傅刻了“LS”兩個字母。
他以為,只要他考上了北京,只要他能拿出這份雖然廉價但毫無保留的承諾,他就能在今天這個暴雨的天氣里,明正大地牽起的手。
可是,嫌寒酸。
陸沉站在水洼里。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發流下來,過他高的鼻梁,流進他因為咬牙關而崩得死的角。
他沒有表。 那張向來冷峻、理智的臉上,此刻出現了一種近乎可怕的空白。
沒有任何緒的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就像是一個被空了靈魂的空殼。
他不信。
他不相信那個在停電的晚自習上,死死抓著他的手發抖的孩。
那個在後街死胡同里,閉著眼睛承他初吻的孩。
那個端著五塊錢雙皮,眼神明地說“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吃得下”的孩,會是一個為了驗生活而逢場作戲的騙子。
陸沉把那個斷了骨架的深藍雨傘扔在積水里。
他轉過,大步朝著與考場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了在暴雨中的狂奔。黑的短袖在脊背上,勾勒出他清瘦卻堅韌的骨骼廓。
他沒有去坐公車,也沒有打車。 他就這樣在江城仿佛要淹沒一切的暴雨中,跑了整整半個小時,跑過了那條他們曾經一前一後走過的沒有路燈的十字路口,跑過了那座江大橋。
最後,他停在了市郊那片高檔別墅區的鐵門外。
別墅區的大門閉著。保安亭里空無一人。
陸沉沒有停下,他練地繞到後門,翻過了一道滿是泥水的矮墻,落進了沈家別墅的後院。
這里是他曾經在送回家時,遠遠地站在街角看過無數次的地方。
那是一座三層半的歐式建筑,有著修剪整齊的花園和高大的羅馬柱。
但今天,這里有些不一樣。
陸沉踩著滿地的枯葉和泥濘,走到了別墅的正門前。 沒有豪車,沒有燈。整座房子著一種死氣沉沉的衰敗。
他在那扇雕花的紅木大門前停下。 目順著門把手往上看。
兩道白的封條,呈一個巨大的“X”形,叉在大門上。
上面蓋著刺眼的紅公章:“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 查封”。
雨水打在封條上,將邊緣的紙漿泡得有些發。
陸沉站在臺階下,仰著頭,死死地盯著那兩道白的封條。
腔里那種近乎窒息的空白,在這一刻,被一種尖銳的痛楚強行撕裂。
他是一個理科生,他有著全校最聰明的大腦。
那些在電話里覺得突兀和不合理的地方,在這個冰冷的封條面前,瞬間串聯了一條完整而殘酷的邏輯鏈。
“我爸幫我聯系了國外的大學……” “我簽了星耀娛樂的全約……”
騙子。 全都是騙子。
沈南喬沒有去國外,家破產了。
那個連四十五塊錢的鉛筆都買不起、在文店里被收銀員翻白眼的落魄千金,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沒有選擇來找他,而是選擇把自己賣給了一家娛樂公司,以此來填平家里的爛賬。
陸沉的微微搖晃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出那只布滿水漬的右手,想要去那道冰冷的封條。但在指尖即將到的那一秒,他停住了。
一陣穿堂風夾雜著暴雨從花園里吹過,發出嗚咽的聲音。
陸沉站在空無一人的別墅院子里。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了沈南喬在電話里那些殘忍話語的真正目的。
不是嫌他窮。 是在保全他。
知道他為了北京那張門票付出了多,知道他那干干凈凈的骨氣經不起任何泥沼的拖累。
所以,寧愿用最狠毒的話刺穿他的自尊,寧愿背上嫌貧富的罵名,也不肯向他一次手。
但這也是陸沉覺得最痛、最無法原諒的地方。
憑什麼? 沈南喬,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你憑什麼覺得,我陸沉是一個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只能靠躲在你背後才能拿到錄取通知書的廢?
你以為你把自己賣了,保全了我的前途,我就會對你恩戴德,安安穩穩地去北京過我的人生嗎?
“砰——!” 陸沉突然揮起拳頭,毫無預兆地、狠狠地砸在旁邊那糙的羅馬柱上。
骨節撞擊堅的大理石,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手背上的皮瞬間破裂,鮮混合著雨水流了下來,滴落在臺階上。
但他仿佛覺不到痛。
他慢慢地蹲下,把自己那高大的軀一團。
左手從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個已經被雨水泡得變了的紅天鵝絨小盒子。
他用帶的右手,撥開盒子的搭扣。 里面,靜靜地躺著那枚刻著“LS”的廉價素圈。
在江城這場十年來最大的暴雨中,在這個被查封的、充滿絕的別墅院子里。 十八歲的陸沉,沒有像普通失的年那樣嚎啕大哭。
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那枚銀戒指。
深黑的瞳孔里,那些屬于年的清澈、溫、對未來的憧憬,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骨悚然的偏執和冷戾。
沈南喬。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既然你嫌那個記賬本上的數字不夠看。既然你選擇去娛樂圈那個大染缸里爬滾打,也不肯要我干干凈凈的五年。
那好。 我就如你所愿,站到這個金字塔的最頂端。
陸沉慢慢地站起。
他沒有把戒指扔掉,而是連著盒子一起,收進了最近心臟的口袋里。
他轉過,踩著滿地的泥濘,走出了這棟廢棄的別墅。
背影在暴雨中得筆直,像是一把剛剛開了刃、散發著寒的黑手刀。
從這一天起,江城附中那個會給孩買草莓糖、會在公車上用手臂護著的年陸沉,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活在執念里、用十年時間把自己磨最鋒利的手刀的瘋子。這筆賬,他記下了。十年為期,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