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城的雨，下得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泄憤。

黑的破舊商務車在積水的柏油馬路上顛簸前行。車廂里沒有開燈，只有外面昏暗的路燈，偶爾過深的防，在沈南喬蒼白的臉上劃過一道冷的斑。

扔在皮質座椅上的手機，像是一個瀕死的活，瘋狂地在狹窄的空間里震著。

屏幕亮起，熒白的刺痛了沈南喬的眼睛。上面跳著兩個字：【陸沉】。

坐在副駕駛的林曼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震的手機，又看了一眼死死咬著下、渾發抖的沈南喬。

“接吧。”林曼的語氣里帶著職場強人特有的冷酷與理智。

“如果不接，以他那種能在考場外冒雨等人的執拗格，早晚會找去你家。那時候，他面對的就不是你，而是幾百個拿著棒的高利貸催收員。沈小姐，你既然簽了合同，就該知道怎麼做才能真正保全他。”

沈南喬的眼睫劇烈地抖了一下。

知道。

比任何人都清楚，陸沉是一把寧折不彎的骨頭。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家破人亡，背上了兩千萬的債，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撕掉那張去北京的車票，留在這個爛泥潭里陪一起死。

他可以去工地搬磚，可以去賣，可以放棄他那雙拿手刀的手。 但他唯獨不會放棄。

沈南喬慢慢地出手，那只手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指尖不控制地打著。按下了那個綠的接聽鍵，將手機在了耳邊。

“喂。”的聲音很輕，嚨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集的、雜的雨聲。雨滴砸在傘面上的聲音，清晰地順著電波傳導過來。

“考完了。” 陸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在這場暴雨中獨有的、令人心安的沉穩。甚至，還夾雜著一塵埃落定後的如釋重負。

“你在哪？”他問，背景音里有其他考生跑過水洼的腳步聲，“我還在老樟樹下面。雨太大了，你別跑，我過去接你。”

沈南喬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落，砸在洗得發白的校服領上，暈開一片深的水漬。

深吸了一口氣，將腔里那幾乎要將撕裂的悲鳴死死地了下去。

當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那抹溫和眷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沈家大小姐最練的、高高在上的縱與冷漠。

“陸沉。” 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語氣平淡得沒有一起伏。

“嗯。”電話那頭的人應了一聲，似乎在調整拿傘的姿勢，“別急，我看到你們考場的方向了，是不是被堵在教學樓一樓了？”

“別找了。我已經走了。”

這句話落下，電波兩端陷了長達三秒的死寂。 只有狂風夾雜著暴雨的呼嘯聲。

“……走了？”陸沉的聲音頓了一下，出一不易察覺的錯愕，“雨這麼大，你沒帶傘，怎麼走的？”

沈南喬靠在商務車冰冷的玻璃窗上，看著外面模糊的街景。將手掌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胃部，以此來抵抗那一陣接一陣的痙攣。

“陸沉，我們之間的游戲，到此為止了。” 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沒有半點溫度的語調，說出了這句蓄謀已久的臺詞。

雨聲似乎在電話那頭停滯了一瞬。

“什麼意思。”陸沉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抑著某種不好預的繃。

沈南喬握著手機的指骨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慘白。

“意思就是，我玩膩了。”輕笑了一聲。

那聲短促的笑意里，夾雜著最鋒利的刀片，毫不留地切向那個年最脆弱的自尊。

“驗了半年的平民生活，陪著你了兩個月的晚班公車，連五塊錢的雙皮我都強迫自己咽下去了。現在高考結束了，我也該回我原來的軌道了。”

電話那頭只有重的呼吸聲。

“陸沉，你真以為我會跟著你去北京，去住那種一個月兩千塊錢、連獨立衛浴都沒有的破單間嗎？”

沈南喬閉著眼睛，把那些在筆記本上看到過的心碎細節，變了攻擊他的武，“我那天看到你那個記賬本，上面寫著幾十塊錢的房租和兼職工資。你算得很辛苦吧？可是陸沉，你知道我腳上這雙鞋多錢嗎？”

“……”

“你算一輩子的賬，也買不起我柜里的一個包。”沈南喬的聲音越來越冷，“你給的那些廉價的，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沈南喬。” 陸沉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滲出來的，帶著，“你現在在哪。當面和我說。”

他依然不信。 那個在晚自習停電時鉆進他懷里、在死胡同里回吻他、在江風中說“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吃得下”的孩，怎麼可能是一個滿謊言的騙子。

沈南喬的眼淚流進了里。很咸，很苦。

不能讓他找過來。只要見一面，只要對上他的眼睛，這層紙糊的冷漠就會徹底崩盤。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 沈南喬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林曼，說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環。

“我爸已經幫我聯系了國外的私立大學，今天晚上的飛機。另外，星耀娛樂的經紀人就在我旁邊，我已經簽了全約，準備進圈了。我們以後，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你那個寒酸的北京，你自己去吧。”

說完最後這四個字，沈南喬沒有給陸沉任何挽留或質問的機會。 作機械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大拇指按在紅的掛斷鍵上。用力一按。

通話結束。 屏幕暗了下來。

車廂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喬雙手發抖地摳開手機後蓋，拔出那張用了三年的SIM卡。

將那片薄薄的金屬卡片握在手心里，用力地一折。 “咔噠”一聲輕響，塑料邊緣斷裂，芯片被徹底銷毀。

把那張廢棄的SIM卡扔進車廂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整個人像是被干了所有的骨，地癱倒在皮質座椅上。

沒有嚎啕大哭。 只是蜷著，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

牙齒死死地咬著手腕側的，咬出了深深的印。只有那抑不住的、如同傷野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在黑暗的車廂里回。

林曼從後視鏡里看著那個碎了一地的孩，無聲地嘆了口氣。

“開快點。”林曼吩咐司機，“連夜上高速，出省。”

商務車在暴雨中加速，像一把黑的刀，徹底切斷了江城的過去，駛向了一個暗無天日、需要用十年來償還的未來。

在這場局里，沈南喬做了一個最完的逃兵。把最殘忍的背叛留給了陸沉，把最沉重的債和最骯臟的泥沼，留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