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江城附中的大門,外面的熱浪鋪天蓋地地卷了過來。
剛才在場上還白得刺眼的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一層厚重的鉛灰雲層里。天暗了下來,空氣中的氣低得有些不正常,悶熱比之前更甚,連樹葉都紋不地僵在半空。
這是江城夏天典型的雷陣雨前兆。
沈南喬加快了腳步。 隔著兩條街,有一家規模很大的晨文店,里面開著冷氣。
推開文店的玻璃門,掛在門框上的迎客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響。空調的冷風迎面撲來,吹散了沈南喬上那層黏膩的汗水。
在貨架前認真地挑選著。 拿了兩套價格最貴、做工最致的考試專用涂卡筆套裝,又挑了一盒黑的中筆芯,以及一塊的進口橡皮。
走到收銀臺前,把東西放在玻璃柜面上。 然後,拉開自己一直背在上的那個小書包的拉鏈,從最層的夾層里,出了一張帶有沈氏集團標志的、黑底金字的附屬黑卡,遞了過去。
“麻煩刷卡,謝謝。”
收銀員接過那張質略顯沉重的卡片,在POS機的側面刷了一下。
“滴——嘟嘟!” 機沒有像往常那樣吐出長長的消費小票,而是發出一連串短促、刺耳的紅警報音。屏幕上亮起了一個紅的叉符號。
“同學,你這卡被凍結了,刷不出來。”收銀員把卡推了回來。
沈南喬愣了兩秒。 以為是自己這段時間把卡放在書包里,和鑰匙之類的東西,導致磁條磨損了。
“可能是消磁了,不好意思,換這張吧。” 沒有任何慌,表自然地從書包里又翻出了一張自己平時常用的信用卡,遞了過去。
“滴——嘟嘟!” 依然是那陣刺耳的警報聲。屏幕上冷冰冰地顯示著四個字:“易限”。
這一次,收銀員的臉沉了下來。把那張卡扔在玻璃柜面上,看沈南喬的眼神帶上了幾分不耐煩的審視。
“小姑娘,你到底買不買?沒錢別拿這些廢卡來消遣人。我們這里小本生意,不玩你們小孩子過家家那套。總共四十五塊錢,付現金吧。”
沈南喬的耳泛起了一陣難堪的紅暈。
從小到大,出門從來都是司機接送,所有的消費都是直接簽單或者刷卡。的概念里,本沒有帶紙質現金的習慣。
著頭皮,在書包的最底層、以及校服外套的每一個口袋里翻找著。 過了好半天,只找出了一把零碎的幣,和幾張因為洗服而有些發皺的小面額紙幣。拼拼湊湊,數了三遍,也只有二十八塊錢。
只夠付那一套涂卡筆的錢。
沈南喬看著桌面上那堆的文,只覺得嚨里像梗了一團糙的沙子。把那盒筆芯和那塊準備送給陸沉的進口橡皮推回給收銀員。
“抱歉,我只拿這一套鉛筆。”
把那二十八塊錢推過去,抓起那套涂卡鉛筆,近乎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文店。
玻璃門在後關上。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不是傍晚的那種黑,而是一種帶著迫的、屬于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的黑。
路燈還沒有亮,街邊的樹木在狂風的肆下瘋狂地搖晃著。
沈南喬站在街角的一個避風,從書包里拿出手機。 一種難以名狀的心慌,順著的脊椎骨,像毒蛇一樣迅速地向上攀爬。
這半個月來,家里經常莫名其妙地斷電。保姆劉阿姨也以家里老人生病為由,結清了工資辭職回老家了。沈南喬一直以為只是父母又在吵架冷戰,或者父親又去國外談什麼封閉式的收購案,甚至連家用都忘了。
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手機在耳邊。 聽筒里傳來的,不是平時那個著疲憊和冷漠的抱怨聲,而是一段冰冷、機械,不帶任何彩的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沈南喬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手指微微發抖,翻出父親那個從不關機、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私人號碼,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心臟開始在腔里失去節奏地狂跳。直沖頭頂,帶來一陣耳鳴。 咬著後槽牙,在通訊錄里往下拉,撥通了司機老陳的電話。
這是沈家雇了十年的老司機,也是最後一個能聯系到家里的人。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沈南喬的手心里滲出了一層冷汗,久到天空中劃過第一道慘白的閃電。
終于,電話被接通了。
“喂?陳叔!”沈南喬急促地開口,聲音因為張而變了調,“我爸媽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通了?還有我的卡,為什麼全部被凍結了?”
電話那頭,老陳的呼吸很重、很。 背景音嘈雜。有刺耳的警笛聲、摔砸東西的悶響、玻璃碎裂的聲音,以及一大群人聲嘶力竭的罵聲和哭喊聲。
“大小姐……” 老陳的聲音聽起來在發抖,帶著一種深深的絕和疲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你千萬、千萬別回別墅了。也別去公司。法院的人半個小時前來了,把大門全了封條。外面圍著幾百個要債的供應商,還有那些放高利貸的社會人,他們見東西就砸。”
沈南喬的呼吸停滯了。 看著馬路上那些在狂風中瘋狂加速的車流,覺得耳朵里的嗡嗡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雷聲。
“什麼封條?你在說什麼啊陳叔……我爸呢?我爸去哪了?”
“沈董他……”老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沈董因為涉嫌非法集資和做巨額假賬,昨天半夜在準備出境的機場,被經偵大隊的人當場帶走了。太太不了這個刺激,突發腦溢進了急救室。我剛才去繳費,咱們家的所有賬戶都被凍結了,現在連第一筆救命的手費都繳不上。”
老陳的話,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生銹鋸子,一下一下、殘忍地鋸斷了沈南喬所有的神經。
“大小姐,沈家完了。徹底破產了。你千萬別面,那些要債的人瘋了,他們說抓不到沈董,就要拿你來抵債。你找個要好的同學家躲幾天,千萬別出來!”
“嘟、嘟、嘟——”
電話被匆忙掛斷。 那單調的忙音在耳邊無限放大、回,擊碎了世界里的最後一塊拼圖。
烏雲徹底遮蔽了天空。 “轟隆——!” 一聲震耳聾的驚雷在江城上空炸開。接著,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片白的水霧。
暴雨瞬間兜頭澆了下來。
沈南喬沒有去躲雨。 就那樣呆呆地站在人行道的紅綠燈下,任由這場夏天的雷陣雨,在一瞬間澆了單薄的秋季校服。
在過去的十七年里,活在一個用金錢和特權堆砌的象牙塔里。驕縱、任。以為自己可以隨意地放棄那輛邁赫,去跟著陸沉晚班公,吃五塊錢的雙皮。是因為骨子里知道,自己就算摔倒了,背後也有一張用千萬資產編織的安全網接著。
但現在,這張網破了。 在一分鐘之,從那個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變了一個背著幾千萬巨額債務、無家可歸、甚至連母親的搶救費都不起的喪家之犬。
冰冷的雨水順著的頭發流下來,灌進的脖頸,剝奪了上所有的溫度。
在極度的恐懼和絕中,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怎麼去籌錢。 而是陸沉。
那個站在紅磚墻下,把第二顆紐扣塞進手心里,那個在幽暗的死胡同里對說“只要我不松手誰也帶不走你”的年。 那個為了五千塊錢獎金熬到發高燒,在破舊的小本子上一筆一劃計算著北京單間房租和每天牛錢的窮小子。
他太干凈了。 他的人生軌跡是一條筆直的、不容許有任何污點的、通向頂尖醫學院手臺的無菌通道。那是他用十年的寒窗苦讀、用無數個熬紅了眼的深夜換來的唯一籌碼。
如果去找他。 如果討債的人查到學校,那些污言穢語、紅油漆和恐嚇信潑到高三(3)班的教室里。 如果陸沉為了保護,和那些社會上的高利貸打手起了沖突,打架傷,甚至檔案上留下了任何一筆不良記錄……
他拼了命想要改變的命運,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他那張去往北京的門票,就會因為這爛泥,徹底毀于一旦。
沈南喬死死地攥著手里那套剛才用最後二十八塊錢買來的涂卡筆。 塑料外包裝的鋒利邊緣深深地扎進了的掌心,刺破了那道月牙形的舊疤,滲出一鮮。但很快,那點微弱的紅,就被暴雨沖刷得干干凈凈。
就像即將被沖刷干凈的人生。
不能讓他知道。 哪怕是咬碎了牙,哪怕是自己去死,也要撐過這最後四天。要把他安安穩穩地送進高考的考場,讓他干干凈凈地離開這個泥沼。
……
下午兩點半。 雨勢稍微小了一些,變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沈南喬像一行尸走般,回到了高三(3)班的教室外。 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把的校服外套下來,用力擰干水,搭在臂彎里。只穿著里面那件半干的白短袖,走進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紙張的沙沙聲。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開椅子。
陸沉正拿著那支紅筆,在理綜卷子上圈閱最後幾道易錯題。聽到靜,他轉過頭。
視線及沈南喬那張蒼白得沒有任何的臉,以及因為淋雨而微微發抖的肩膀時,陸沉的眉頭立刻擰了一個死結。
他放下筆,幾乎是本能地出左手,去探的額頭。
沈南喬的胃里泛起一陣痙攣般的絞痛。 但在陸沉的手指即將到皮的那一秒,微微偏頭,躲開了那個眷到了極點的。
陸沉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反常的疏離,深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語氣里帶著抑的擔憂:“怎麼了?是不是淋雨冒了?”
“沒有。” 沈南喬抬起頭,迎上他的目。
在課桌底下,用指甲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直到疼痛蓋過了的戰栗。著自己彎起角。
那是一個毫無破綻的、屬于沈家大小姐的驕傲笑容。沒有一霾,明得有些刺眼。 這是這輩子展現出的,最湛、也最殘忍的一次演技。
“我剛才回來的路上,突然覺得肚子有點疼,可能是中午的冷飲喝多了。” 把手里那套干爽的涂卡筆放在陸沉的桌面上,語氣輕松,甚至帶著幾分縱的埋怨:“都怪你,非要我跑那麼遠去買筆。遇到大雨躲了一會兒,服都弄了。”
陸沉看著臉上那抹生的笑意,眼底的疑慮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收回手,拿起自己那個破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面前。
“喝點熱水。”他語氣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和縱容,“忍一忍。考完理綜,帶你去後街喝熱粥。”
沈南喬出冰冷、蒼白的手,接過那個保溫杯。 溫熱的順著掌心傳來,一路燙到心底,燙得眼底的淚水幾乎要失去控制。
“好。”笑著點頭,聲音清脆,毫無異樣,“陸沉,你一定要考上北京。我在那里等你。”
這句“等你”,是對他說的最後一個謊。
捧著那個杯子,看著這個在題海中戰的年。在窗外雷聲轟鳴的背景音里,在心里絕地、無聲地念著:
再見了,我的同桌。 我這爛泥,就不去弄臟你的白大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