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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高三的最後一次模擬考在五月底結束。

教室里的氣氛抑到了極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考前特有的焦躁味。沈南喬考得很不錯,總分穩定在了那兩所211高校的提檔線之上。只要高考不失常,那張去往北京的門票,算是攥穩了。

周五的午休時間,外面下著燥熱的雷陣雨。 教室里的人寥寥無幾,大多去食堂搶飯或者回宿舍補覺了。

陸沉被老王去辦公室幫忙核對全班的志愿填報表。沈南喬坐在座位上,低頭整理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復習資料。

一本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文字典從陸沉搖搖墜的書堆上落。 “啪”的一聲悶響,掉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沈南喬彎腰去撿。 字典掉落的時候,從里面震出來一個很薄的、黑封皮的小筆記本。

這是陸沉平時用來記錯題或者雜事的本子。沈南喬本不想探究他的私,但在撿起來的瞬間,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用紅筆寫著的“沈南喬”三個字,生生地抓住了的視線。

遲疑了兩秒,順著那個名字看了下去。

那不是日記,也不是酸酸書。 那是一張麻麻的、確到個位數的賬單和未來四年的生活規劃草圖。

左邊一欄,字跡工整,寫著北京海淀區的租房均價和價: “清華周邊老破小單間:2500/月(偏貴,但距離近,有獨立衛浴,治安好,適合住)” “半地下室:800/月(,冬天沒有暖氣,絕對不能讓住)”

右邊一欄,是陸沉給自己羅列的各種兼職薪資表: “本科生帶高中理科家教:150/小時。周末帶四個小時=600。” “醫學期刊翻譯(需大二後):千字100。每月可接五篇。” “學校食堂勤工儉學:包兩餐。”

在賬單的最下方,有一行用黑水筆重重圈起來的小字。 那是沈南喬平時最喝的、那個特定品牌的脂牛和無糖燕麥的價格。 “每日脂牛+燕麥:25元。月均750元。雷打不。”

而在這一頁的最角落里,還寫著一句微小的備忘錄: “北京冬天冷。十一月前,要攢夠兩千塊,給買一件羽絨服。”

紙張的邊緣有些發皺,字跡深淺不一。看得出來,這本賬單被它的主人在無數個深夜里反復翻閱、修改、計算過很多次。

沈南喬著那個小本子,手指開始不控制地發抖。

從小在錢堆里長大,吃穿用度從來沒有看過吊牌上的價格。以為去北京只是換個城市讀書,以為只要考上了大學,離了父母的掌控,他們就能順理章、無憂無慮地在一起。

從來不知道,在這個燥熱的五月里,當還在為了幾道理題發愁的時候,這個連買一瓶兩塊錢汽水都要打細算的窮小子,在深夜里,一筆一筆地計算著他們未來的生活本。

他知道氣,知道喝全脂牛會吐,知道怕冷。 所以他不僅規劃了自己的學費,他甚至把未來的早餐錢,把在這個陌生城市里需要的一間帶著的單間房租,把一件過冬的羽絨服,全部死死地扛在了自己那雙還不夠寬闊的肩膀上。

他沒有說過一句“我養你”的廢話。但他用滿本子的數字,給鋪好了一張不會半點委屈的安全網。

“怎麼掉地上了。” 頭頂突然傳來悉的聲音。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教室。他手里拿著一沓志愿表,看著沈南喬手里那個翻開的黑筆記本,腳步猛地停頓。

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閃過一難堪的狼狽。 就像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被當眾了偽裝,出了他極力掩飾的貧窮,以及那份小心翼翼、近乎自不量力的籌謀。

他快步走過去,手把那個筆記本從沈南喬手里了回來,作甚至帶著幾分魯。他把本子胡地塞進單肩包的最底層,拉上拉鏈。

寫的。別看。” 陸沉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他轉過頭,避開沈南喬泛紅的視線,耳連帶著修長的脖頸,泛起了一抹的暗紅。

沈南喬沒有說話。 站起,看著陸沉那張繃的側臉。窗外的雷陣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陸沉。”沈南喬的聲音有些發啞,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我家那些錢,離開那輛邁赫,就活不下去了?”

陸沉轉過頭。 他看著孩泛紅的眼角,下頜線的因為咬牙關而微微

“你沒吃過苦。”他看著,聲音干,卻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固執,“沈南喬,你跟著我,我不能讓你吃苦。一口都不行。”

這是他的底線。 也是他作為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唯一的自尊和深

沈南喬看著他。 在這個充滿筆灰和油墨味的教室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是因為他能在墜落的時候拉一把,是因為他上那種野草般的生命力。 但現在,看著這個愿意為了計算每一分錢、愿意用盡全力護著那份縱的年,心底涌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母護犢般的保護

怎麼能舍得,讓這樣一個干凈、驕傲、把未來全部上的人,去承任何一點現實的污濁。

“你等我一下。”

沈南喬沒有哭。跑出教室,冒著外面的雷陣雨,一路跑向學校後街的小吃攤。

十分鐘後,吁吁地跑回來。 白的校服被雨水打了一半,上。的手里端著一個明的塑料碗。里面裝著兩份最便宜的、學校門口五塊錢一碗的雙皮

走到座位前,把那碗雙皮放在陸沉的桌面上。

“我剛才嘗過了。雖然沒有我以前吃的法式甜品致,但味道很好。” 沈南喬看著陸沉,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半點委屈,全是化不開的堅定。

拿起一把一次的塑料勺,舀了一口,送進自己里。然後,重新舀了一勺,固執地遞到陸沉邊。

“陸沉,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氣。我能吃五塊錢的雙皮,能車,也能住便宜的房子。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吃得下。”

陸沉看著邊那把邊緣糙的塑料勺子,看著孩明且堅定的眼睛。 他一直懸著的那顆心,那份因為階層落差而產生的自卑,被這口劣質的甜味,徹底砸碎了。

他微微低下頭,張開,咽下了那口雙皮。 很甜。甜到了骨里。

那是他們高三歲月里,最後一次毫無保留的底。

沈南喬在心里暗暗發誓,要保護好他的這份干凈。如果有一天,這份干凈會被帶來的災難弄臟,那哪怕咬碎了牙,也要自己一個人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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