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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五月初的江城,夏天來得猝不及防。

教室頂頭的那臺老吊扇又開始吱呀作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高三第三次模擬考試的績單,被班長用明膠帶在了黑板旁邊的墻上。

沈南喬沒有進人群里去看。

坐在座位上,看著自己桌面上攤開的那張理綜試卷。右下角,用紅筆寫著一個刺眼的數字:215。 加上一直以來的文科優勢,這個總分,剛剛越過歷年北京幾所重點高校的提檔線。

做到了。 這四個月里,推掉了所有富二代圈子的聚會,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手指上磨出了繭。生生地把自己從一個理科白癡,拔到了這個原本本不敢想的高度。

旁邊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 陸沉拿著一瓶從開水房打滿的溫水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沈南喬桌上的分數,臉上的表依然冷峻,但繃的下頜線明顯放松了一些。

他拉開筆袋,拿出那支紅筆,在那個“215”的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

“及格了。”陸沉蓋上筆帽,把試卷推回手邊,“周日放半天假。有什麼想要的獎勵?”

沈南喬看著那個紅的勾。 以前在私立學校,考個及格,父親的書會直接送來最新款的包包或者珠寶。但那些東西,加起來都不如陸沉用紅筆畫的這個勾讓覺得心安。

轉過頭,看著陸沉那張被大半個學期的疲憊熬出一點鋒利廓的側臉。

“我想吃學校後街的烤串。”沈南喬開口,聲音不大,“還要喝玻璃瓶的橘子汽水。”

陸沉翻書的作停頓了一下。 學校後街那條被油煙熏得發黑的小吃街,歷來是他們這種窮學生的食堂。地面上永遠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油垢,嘈雜、擁、毫無格調可言。他以為,像沈南喬這樣從小生慣養的大小姐,就算愿意跟著他吃苦做題,也絕對忍不了那種環境。

他轉過頭,對上沈南喬清澈的眼睛。 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施舍的意味。只是坦坦地,想要進他真實的生活。

陸沉垂下眼睫,結上下滾。 “好。”

……

周日傍晚,殘

後街的燒烤攤早早地支起了紅的塑料棚。孜然和羊的混合香氣,在燥熱的空氣里肆意彌漫。路邊的音響里放著有些走調的流行歌。

陸沉走在前面,替沈南喬擋開那些端著盤子匆忙穿行的食客。

沈南喬穿著一件簡單的白短袖,下面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腳上的白球鞋踩在油膩的柏油路面上,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陸沉在一個相對干凈的攤位前停下,要了十把羊串。 然後,他走到旁邊的冰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兩塊錢一瓶的橘子汽水。老板用起子撬開生銹的鐵皮蓋,“呲”的一聲,白的冷氣冒了出來。

陸沉接過汽水,上一塑料吸管,遞給沈南喬。

玻璃瓶外面凝結著一層水珠,冰涼的驅散了手心里的燥熱。沈南喬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劣質的香味和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沖進嚨,有些嗆人,卻意外的痛快。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陸沉拿過烤好的串,把簽子尖端的一點炭灰仔細地磕掉,才遞到手里。

兩人站在路燈的影下,避開主干道的人流,安靜地吃著這頓連五十塊錢都不到的“慶功宴”。周遭人聲鼎沸,他們之間卻有一種誰也不進去的默契。

“快跑!地中海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地中海”是江城附中教導主任的外號。臨近高考,學校為了抓那些趁著周日出來早的學生,經常派主任來後街微服私訪。被抓到的,全校通報批評。

人群一陣

陸沉反應極快。他一把奪過沈南喬手里還沒吃完的串,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反手抓住的手腕,拉著就往旁邊的小巷子里躲。

那是一條兩棟老式居民樓之間的夾。 寬度不到一米,里面堆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雜。沒有路燈,線昏暗,只有外面小吃街的霓虹燈招牌,偶爾能進來幾縷斑駁的影。

陸沉拉著,一直退到巷子的最深

外面傳來教導主任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以及訓斥幾個外班男生的嚴厲語調。

巷子里空間太小。 沈南喬的後背糙、甚至有些長著青苔的磚墻。陸沉為了不讓到旁邊生銹的鐵網,只能用自己的作為屏障,嚴地擋在前面。

他的一只手撐在耳側的墻壁上,另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扣著的手腕。

兩人得太近了。 夏天的料都很薄。沈南喬能清晰地覺到陸沉膛的起伏,以及那種隔著布料傳來的、年輕人特有的滾燙溫。

空氣里混合著巷子常年不見氣、陸沉領口干凈的皂香,以及剛剛喝下去的那口橘子汽水的甜膩味道。

外面教導主任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警報解除了。 但誰也沒有

在這個仄的、連呼吸都需要錯的黑暗空間里,有些抑了很久的東西,在夏日燥熱晚風的催化下,徹底發酵。

沈南喬沒有推開他。 抬起頭,借著巷口進來的微弱線,看著陸沉近在咫尺的臉。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呼出的熱氣,都毫無保留地拂過的鼻尖和

“陸沉。” 沈南喬看著他在暗的深邃眼眸,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人直視的坦白,“我們現在,算什麼?”

陸沉撐在墻上的手指猛地收,指關節糙的磚面,發出一聲悶響。

“你覺得算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極力抑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野

沈南喬沒有退松開一直咬著的下,上面留下一道泛白的齒痕。微微踮起腳尖,把自己本來就微乎其微的退路徹底封死。

“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 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宣告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巷子里陷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秒鐘後。 那橫亙在他們之間長達大半年的理智防線,伴隨著這句話,徹底崩斷。

陸沉突然低下頭。 他沒有再給沈南喬任何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任何溫的試探。他扣著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松開,直接的後腦勺上,五指穿過的頭發,用力地將按向自己。

重重地撞在一起。

這是一個毫無技巧、甚至帶著幾分暴的吻。 陸沉吻得很用力,像是一個在沙漠里了很久的旅人,終于找到了唯一的水源。他的干燥、滾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野蠻地撬開的牙關,汲取著口腔里那還未散去的橘子汽水甜味。

沈南喬的後背被他抵在墻上,退無可退。 沒有掙扎。閉上眼睛,雙手有些發抖地攀上他寬闊的肩膀,手指地抓住了他黑短袖背後的布料,將平整的棉布出一把凌的褶皺。

這個吻太深,太重。 它包含了階層帶來的抑、題海戰下的焦慮、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慌,以及年人那種最純粹、最孤注一擲的深

在沒有路燈的死胡同里,在小吃街嘈雜的背景音中。 陸沉用這個帶著腥味和汽水味的初吻,把徹底刻進了自己的骨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沉終于松開了

兩人都得厲害。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南喬的有些紅腫,眼底蒙著一層瀲滟的水靠在墻上,雙得幾乎站不住,只能靠陸沉撐在腰間的手臂借力。

陸沉低著頭,額頭抵著的額頭。 他的口劇烈地起伏著,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鎖住,眼底的占有不再有任何掩飾。

他抬起手,用拇指糙的指腹,一點點角沾染的水

“沈南喬。” 他的聲音還帶著接吻後的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牢牢地釘在的心上。

“你聽好。” “從現在起,只要我不松手,你就只能是我的朋友。誰來也帶不走你。”

他把“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 沒有詢問,沒有試探,只有絕對的宣告。

沈南喬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 其實比誰都清楚,橫在他們面前的,是兩道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但在此刻的江城夏夜里,在這個連風都著悶熱的巷弄中,愿意為了眼前這個人,去賭一個哪怕頭破流的明天。

“好。” 沈南喬抬起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有著淡淡皂香的頸窩里,聽著他腔里震耳聾的心跳聲。

“我不走。”

這句承諾,在江城五月的晚風里,重得像是一座山。 陸沉信了。他把這三個字當了支撐他走過最後高考沖刺的唯一信仰。

他以為他抓住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一條街之外,那輛屬于沈家的黑赫,已經被法院上了冰冷的白封條。屬于沈南喬的那個無憂無慮的象牙塔,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轟然倒塌。

那些在黑暗巷弄里許下的誓言,最終只會變一把最鋒利的手刀,在未來的十年里,將他的心臟一遍遍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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