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書籍 分享 第14章

第14章

年夜過後的那個寒假,江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沈家位于市郊的那棟三層半別墅里,暖氣開得充足。沈南喬穿著一件單薄的羊絨,盤坐在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落地窗前。

面前那張價值六位數的紅木茶幾上,沒有放著平時那些致的英式茶點,而是堆滿了糙的、散發著劣質油墨味的復印紙。

那是放假前最後一天,陸沉一言不發地塞進書包里的。整整三十套理綜卷子,每一套的易錯題旁邊,都用紅筆做了詳細的批注。

沈南喬握著筆,對著一道力分析題發呆。的右手食指側面,因為這半個多月的高強度握筆,竟然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這在以前那個連剝蝦都有保姆代勞的沈家大小姐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旁邊的手機震了起來。屏幕上閃爍著“林思思”的名字。那是以前在私立國際學校時的一個富家千金朋友。

沈南喬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喬喬,你在干嘛呢?出來雪啊!我包了私場,晚上還有個局,來了好幾個長得不錯的混模特。”林思思的聲音伴隨著背景里嘈雜的音樂聲傳過來,著一不知人間疾苦的散漫。

沈南喬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卷子上那些凌厲的紅字跡。

“不去了。”的聲音很平靜,“我在做理卷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發出一陣有些夸張的笑聲:“理卷子?你瘋了吧沈南喬。你爸不是早就給你鋪好路了嗎,實在不行送你出國鍍個金,回來一樣是大小姐,你跟公立學校那些窮酸書呆子較什麼勁啊?”

窮酸書呆子。

這五個字從聽筒里傳出來,像是一刺,扎在了沈南喬的神經上。

腦海里浮現出陸沉那件永遠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磨損的校服。他沒有錢去雪,沒有錢去買當季的新款,他每天吃著食堂最便宜的飯菜,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題,甚至為了五千塊錢的競賽獎金熬到發高燒。

他確實窮得一無所有。

但在沈南喬眼里,那些圍在林思思邊、開著跑車揮霍著父母鈔票的富家子弟,加起來也比不上陸沉握著筆時的一個冷側臉。

“林思思。”沈南喬打斷了對方的笑聲,語氣里沒有了以前那種虛浮的縱,反而著一種讓人陌生的冷定,“以後這種局,不用我了。”

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到了地毯的角落里。

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別墅花園里那些枯萎的玫瑰。沈南喬靠在沙發邊緣,把下擱在膝蓋上。

這半個月來,家里空的,父母甚至連大年三十都沒有回來吃一頓飯。這個家,早就只剩下一個鮮亮麗的空殼。

以前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累贅,只能用昂貴的服和暴躁的脾氣來掩飾心的恐慌。

直到遇見陸沉。 那個男生看穿了所有的偽裝,沒有嘲笑的狼狽,也沒有用那種惡心的、帶著討好的目打量的家世。他只是在最崩潰的時候,強地遞過來一盒溫熱的牛;在被所有人孤立的時候,用自己的脊背替擋住天臺上的冷風。

陸沉說:“我要你。”

那不是年的戲言,而是一個在泥沼里死磕的人,分給了一半的救生圈。

沈南喬出手,指腹輕輕過卷子上那個用紅筆寫下的解題公式。

承認,了。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富家對窮小子的施舍或獵奇。而是一種剝開了所有階層標簽後,靈魂對靈魂的仰和臣服。陸沉上那種堅韌不拔的生命力,那種只要咬住牙就絕不松口的野

為了能配得上這種底,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邊,愿意親手拔掉自己上那些生慣養的羽,跟著他一起走這條最難的獨木橋。

……

二月底的江城,春寒料峭。

江城附中的場上,主席臺後方拉起了一條長達十幾米的鮮紅橫幅。上面印著八個毫無、卻足夠刺目的黃大字:“破釜沉舟,百日沖刺”。

這是高三下學期最重要的一場儀式——高考倒計時一百天誓師大會。

場上站滿了高三的學生。幾千套一模一樣的藍白校服匯聚在一起,像是一片被風吹得微微起伏的沉悶海洋。大喇叭里放著節奏激昂的進行曲。

沈南喬站在高三(3)班隊伍的中後段。

把手在寬大的校服袖子里,下藏進領,抵場上毫無遮擋的冷風。開學一個星期了,和陸沉依然維持著同桌的關系。在別人眼里,他們還是老樣子。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塊用來做界線的橡皮,早就被扔進了垃圾桶。

“接下來,有請高三理科班學生代表,高三(3)班陸沉同學上臺發言。”

教導主任的聲音穿場上的冷風。

場上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沈南喬的視線越過前面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了主席臺側面的臺階上。

陸沉沒有拿任何演講稿,單手在校服子的口袋里,順著臺階一步步走上主席臺。他的脊背得筆直,冷的下頜線在江城灰蒙蒙的天空下,切割出一種近乎鋒利的廓。

他走到立式麥克風前,深邃的眼睛看著臺下烏泱泱的人群。

“各位老師,同學。我是高三(3)班,陸沉。”

他的聲音通過劣質的音響傳出來,帶著那種獨屬于他的、清冷且沒有任何起伏的質。他講了理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分布,講了理綜考試的時間分配。枯燥,理智,卻又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

沈南喬站在隊伍里,安靜地看著他。

這是自己選定的人。在這所抑的高中里,他就是那個唯一能讓到安全和安定的坐標。只要看著他站在這條跑道的最前面,就有了繼續往前跑的力氣。

演講進了尾聲。

冷風吹過主席臺,吹了陸沉額前細碎的黑發。他一直平視著前方的視線,突然微微向下

那是一個極其蔽的視線偏移。

場上站著幾千人,誰也不知道年級第一的目到底落在了哪里。

但沈南喬知道。 因為在那一秒,清晰地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里。那雙眼睛越過了茫茫人海,越過了所有世俗的喧囂,穩穩地定格在的臉上。

“一百天。對很多人來說,只是一串不斷減的數字。但對我們來說,是推翻既定軌道的唯一籌碼。”

陸沉看著結在領口輕輕滾了一下。

“堅持下去。”他的聲音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能去更遠的地方,見想見的人,過理想的未來。”

最後四個字落下,場上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沈南喬的心臟在腔里劇烈地跳著。把下更深地藏進領里,死死咬住下,才沒讓角那抹笑意暴在所有人面前。

……

誓師大會結束後,人群像水一樣涌回教學樓。

高三(3)班的教室里重新恢復了做題的抑氛圍。黑板上的倒計時牌,被人用紅掉,重新寫上了一個淋淋的“100”。

沈南喬回到座位上時,陸沉已經坐在那里刷一套化學卷子了。

他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面孔,仿佛剛才在主席臺上那個眼神越界的人本不是他。

沈南喬拉開椅子坐下。

屜里出一張剛發下來的數學模擬卷。卷面上,紅的叉號刺眼地占據了大半張紙。

咬著筆桿看了半天,嘆了口氣,練地將那張卷子,順著桌面平移到了陸沉的面前。

陸沉把手頭那個化學方程式配平,放下黑的水筆,拿出了那支專門用來給改錯題的紅筆。

他把沈南喬的數學卷子扯到自己面前。

筆尖落在糙的試卷紙面上。這一次,他沒有寫解題步驟。

沈南喬看著那支紅筆,在卷面最上方、那片刺眼的紅叉號旁邊,寫下了一行字。

“考去北京。”

沈南喬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北京。那是陸沉從高一校開始,就死死咬住的唯一目標。以現在的分數,要考去北京的重點大學,簡直是天方夜譚。

拿起自己的黑定制鋼筆,在陸沉的那行紅字下面,寫下了一行字。

沒有像以前那樣寫“我考不上”或者“太難了”。 而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這半個月來,在那個空的別墅里做出的決定:

“如果我考不上,你就不去了嗎?”

寫完,把卷子推了回去。

陸沉看著那行黑的字跡。他握著紅筆的手指微微收,骨節泛出一層蒼白。

他在下面補了一句話,力紙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篤定:

“我給你押題。” “你只管走,剩下的分數,我來算。我不接其他的選項。”

沈南喬看著那行字,眼眶泛起了一陣酸

在這個充斥著油墨味和焦慮的教室里,外面的天是灰的。但沈南喬卻覺得,自己拿到了一張通往明的場券。

沒有再寫字。

只是在課桌底下,在那層寬大校服的遮擋下,慢慢地出左手。

陸沉的左手正搭在上。

沈南喬的手指,帶著一微涼的溫度,順著他校服子的布料邊緣下去。這一次,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將自己的手指鉆進了他的掌心里。

陸沉的微微一僵。

但在課桌底下那個暗狹小的角落里,他的左手反客為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幾手指牢牢包裹住。

十指相扣。 掌心相,汗水和溫度在兩人之間傳遞。

老王背著手在過道里巡視,從他們後慢慢走過。

沈南喬張得手心出汗,但陸沉卻穩如泰山,他甚至還用右手的那支黑筆,在化學卷子上寫下了一個復雜的配平系數。

直到老王的腳步聲走遠,兩人的手依然沒有松開。

沈南喬看著卷子上那句“考去北京”,握了陸沉的手。

在那一刻徹底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不想當那個只能躲在他背後哭泣的落魄千金,要用這剩下的三個月,去剝下一層皮,去換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邊的資格。

持續更新中... 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