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江城的冬天帶著一能穿骨的冷。
高三的最後一個年夜,學校大發慈悲地沒有安排周考。晚自習的紀律比平時渙散了許多,老王坐在講臺上批改試卷,對下面竊竊私語的聲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黑板上方的倒計時牌,紅的數字停留在“156”天。
窗外漆黑一片,冷風夾雜著細碎的冰碴子,拍打著教室單薄的玻璃窗。遠的江灘方向,偶爾會傳來沉悶的禮炮聲。那是在試放年零點的煙花。
沈南喬把下在寬大的校服領里,手里握著一支價值四位數的定制鋼筆,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
的心思早就飛到了窗外。 在轉學來江城附中之前,在那個屬于的私立國際學校的圈子里,年夜總是伴隨著五星級酒店的頂層派對、香檳、昂貴的晚禮服,以及名媛圈子里的攀比。
而現在,只有面前這套散發著劣質油墨味的理綜卷子。 今天一整天,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屜里,沒有任何一條來自父母的信息。沈董和沈太太大概此刻正端著酒杯,穿梭在某個更高級的慈善晚宴上,早把他們這個除了臉長得漂亮、績一塌糊涂、只會給家族丟臉的兒忘得干干凈凈。
他們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這所重點高中里,別出去惹事,這就夠了。至于在這個連空調都沒有的教室里冷不冷,本不在他們的關心范圍。
沈南喬垂下眼睫,握著鋼筆的手指因為教室里的低溫而有些發僵。
就在這時,一張折疊四方塊的糙草稿紙,順著課桌中間的那條隙,被一修長的食指慢慢地推了過來。
沈南喬愣了一下。 轉過頭。陸沉依然保持著低頭刷題的姿勢,黑的水筆在草稿紙上列著復雜的理公式,連握筆的角度都沒有變。他的側臉在教室有些昏暗的白熾燈下,冷得像是一尊沒有的石膏像。仿佛剛才那個遞紙條的人本不是他。
沈南喬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 紙面上,只有陸沉那種凌厲且著幾分孤傲的字跡,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走嗎?”
沈南喬的心跳毫無防備地了一拍。 抬頭看了一眼講臺上的老王,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十一點四十五分。距離年還有十五分鐘。
沒有拿筆寫字,只是在課桌底下的影里,出腳,輕輕踢了一下陸沉的椅子。
兩分鐘後,陸沉站起,拿著一個空的水杯,以前往開水房打水為由,明正大地從前門走了出去。 又過了三分鐘,沈南喬把卷子往同桌宋音的桌子上一推,弓著腰,像一只輕巧的貓一樣,借著前排高高壘起的書堆掩護,從後門溜出了教室。
樓道里冷風灌頸。
沈南喬一路踩著水泥臺階往上跑。在通往頂層天臺的那個生了銹的鐵門前,陸沉正靠在墻邊等。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秋季校服外套,拉鏈規規矩矩地拉到最頂端,遮住了下頜。走廊昏暗的聲控燈打在他的肩膀上,給這個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年鍍上了一層微弱的暖。
聽到腳步聲,陸沉抬起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吱呀——” 江城十二月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江面的水汽,迎面撲來。
沈南喬打了個寒,跟著他走上天臺。 這里沒有任何照明,只有遠城市霓虹折過來的微弱暈。站在這里,大半個江城的夜景盡收眼底,江面上的江大橋像一條發的緞帶,而他們站在這座抑的高中頂樓,像是在俯瞰另一個世界。
陸沉走到避風的角落,那是那個廢棄的舊水塔下方。
他背靠著水泥墻,把手里的空水杯放在地上,然後從校服子的口袋里,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廉價、老舊的MP3。 外殼的銀烤漆已經掉得只剩下一層灰黑的塑料底,按鍵邊緣泛著被長期挲的油,屏幕上甚至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上面纏繞著一白的、因為老化而有些發黃的劣質有線耳機。
沈南喬認識這個東西。 陸沉每天早自習前,都會戴著它站在走廊的冷風里聽英語聽力真題。有一次無意間看到,那還是他花了三十塊錢在後街的二手跳蚤市場淘來的。
陸沉低下頭,用拇指按下那個有些遲鈍的播放鍵。 老舊的電子屏幕亮起一層幽綠的背,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纏繞的耳機線。把右邊的耳塞塞進自己的耳朵里。 然後,他抬起右手,拿著左邊的那個耳塞,懸在半空。遞向了沈南喬的方向。
這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在空曠寒冷的天臺上,在距離年還有不到十分鐘的深夜。
沈南喬看著那個泛黃的耳塞。 平時用的都是幾千塊的定制降噪耳機。但此刻,看著陸沉被凍得微微發紅的指骨,以及他那雙在幽暗中顯得格外深邃、固執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地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強行到了不到一拳。只要稍微呼吸重一點,校服的料就會互相。
沈南喬沒有手去接那個耳塞。 微微偏過頭,把自己左側的耳朵,湊向了陸沉停在半空的手。
陸沉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視線落在白皙圓潤的耳垂上。他作放得很慢、很輕地,將那個帶著他掌心糙溫度的耳塞,放進了的耳朵里。
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過的耳廓。那種微涼中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讓沈南喬的脊背一陣發麻。
耳機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底噪。 接著,音樂聲響起。
不是英語聽力真題。 而是一首沒有任何歌詞的純音樂。大提琴低沉的音混合著鋼琴的清脆,在他們共的這個狹小聽覺空間里,緩緩流淌開來。
沈南喬的眼睛驀地睜大。 那是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上個星期,在草稿紙上無聊地畫著一把大提琴的廓。陸沉當時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隨口抱怨了一句:“我以前的書房里有一把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大提琴。轉學來這里之後,我爸嫌練琴耽誤時間,給鎖起來了。好久沒聽到了。”
只是隨口一說。 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每天連吃飯都要確計算到五錢的窮小子,竟然會把這句話記在心里。他甚至不知道用什麼方式,在這個只能存幾百兆存的破舊MP3里,把那些枯燥的英語聽力刪掉,去校外的黑網吧,花一塊錢網費,給下載了這首音質并不算完的曲子。
風依然很大。 老式耳機的線很短。為了不讓耳塞掉下來,沈南喬只能繼續保持著這種幾乎要在陸沉上的站姿。
一陣狂風從江面卷過來,吹在毫無遮擋的天臺上。 沈南喬下意識地了肩膀。
就在這一秒,陸沉微微側過。 他往前了半步,用自己寬闊的脊背,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風口的方向。
他的肩膀,實打實地抵在了的肩膀上。 隔著兩層厚厚的秋季校服,那種屬于年男的骨骼度,和皮底下傳來的滾燙溫,順著相的地方,一點點蔓延進沈南喬的四肢百骸,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們誰也沒有退開。
沈南喬聽著耳機里大提琴沉郁的音,視線落在遠江面上的游燈上。 在這個冰冷的夜晚,在後那個用金錢堆砌起來、卻沒有任何溫度的沈家面前。就像是一個隨時會被凍死的流浪者。
但在這一刻,靠在這個陸沉的男生的肩膀上。 看著他手里那個廉價的MP3。 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奢侈品,都比不上他塞進耳朵里的這個泛黃的耳機。
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傲骨和做不完的試卷。可他卻用這副單薄的,用他僅有的一點點資源,在的世界里撐起了一把最牢固的傘。
“陸沉。” 沈南喬看著前方的夜,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融化在冷風里,“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包裝的商品。”
旁邊的人沒有說話。 但他抵著的那半邊肩膀,繃得很,安靜地聽著。
“我爸媽每天都在外面應酬、談生意。他們只在乎我每次考試的排名有沒有給沈家丟臉,在乎我在宴會上笑得夠不夠得。”沈南喬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泛起的酸強行下去,“他們給我買最貴的服,報最貴的輔導班,不是因為我。只是因為,一個完的兒,能給他們的商業版圖增加一點微不足道的談資。”
耳機里的音樂剛好進了高,大提琴的音變得激昂而深沉,掩蓋了風聲。
“除了錢,他們什麼都不愿意給我。如果有一天,沈家不需要我這個門面了,我大概就是一個沒人要的累贅吧。”沈南喬的聲音帶著一自嘲的苦。
“沈南喬。” 陸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帶著冷風的質,沒有那種廉價的同和安,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砸進了的耳朵里。
沈南喬轉過頭。 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的鼻尖幾乎能到他的領。
陸沉低下頭,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鎖住。 他眼底常年積聚的冰層,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出里面抑了太久的、滾燙的野心和深。
“看著我。”他說。
沈南喬撞進他的視線里,心臟開始了劇烈的失重。
“他們把你當商品,那是他們瞎了眼。” 陸沉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帶著一種剖開膛的坦誠和決絕。
“我不管你姓不姓沈,也不管你家里有多錢。你在我這里,就是沈南喬。”
他停頓了一下。 那只一直垂在側、因為常年握筆而生著一層薄繭的右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他沒有去的臉,也沒有像那些浪漫電影里那樣去攬的腰。 他只是在兩人寬大的校服口袋之間,在那個不為人知的暗角落里,準地找到了那只凍得冰涼的左手。 然後,一點一點地,強而執拗地,將自己的手指進的指里。
十指扣。 男生的手掌大而溫熱,帶著一種糲的包容,將手上的寒氣盡數驅散,把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遠的江灘上,突然升起一道明亮的火。
“砰——!” 一朵巨大的、絢爛的煙花在江城的夜空中炸開。紅藍織的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天臺,照亮了那些生銹的鐵管,也照亮了陸沉那張因為用力忍而繃的臉。
年的零點,到了。
在漫天碎亮的影里,陸沉地扣著的手。 他低下頭,聲音低沉微啞,帶著年人獨有的執拗和瘋狂,蓋過了耳機里的大提琴聲和遠的煙花聲:
“喬喬。”
這是他第一次,越過了那些冰冷的理題,越過了“沈同學”和“同桌”的安全界限。用這種近乎嘆息的語調,出了的小名。
“我要你。”
沒有鋪墊,沒有華麗的話,也沒有什麼海誓山盟。 這是屬于陸沉這個窮小子,能給出的最重、最貪婪的承諾。
他知道活在雲端,知道自己踩在泥沼里。但他依然出了手,把自己的自尊、野心和未來,全部剝開展平,墊在了的腳下。他要用自己這雙做題的手,把從那個冰冷的金籠里拽出來,拽進他的人生里。
沈南喬的眼淚,在煙花第二次炸開的時候,終于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劃過臉頰,帶著溫熱的。
沒有去眼淚。 而是反客為主,在寬大的校服袖子的掩護下,將陸沉的手指扣得更。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里。
“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沈南喬看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依然有著骨子里的那份驕傲和決絕。直視著他的眼睛。
“陸沉,如果你以後敢反悔,敢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推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陸沉看著臉上那道被淚水沖刷過的淚痕。 他抬起那只一直拿著MP3的左手,用糙的拇指指腹,一點點蹭掉眼角的眼淚。作笨拙,卻輕到了極致。
“好。” 他低聲答應。字字千鈞。
那是江城十年難遇的一個冷冬。 但在那個充斥著鐵銹味和寒風的天臺上,聽著廉價耳機里傳來的劣質音質。沈南喬覺得自己擁有了足以抵全世界的火。
以為這句承諾可以保質一輩子。那時的本無法預料,僅僅在六個月之後。不是陸沉反悔了,而是自己,因為那場摧枯拉朽的破產風暴,親手將這個在年夜對許下諾言的年,推下了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