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下旬的江城,冷空氣夾著刺骨的意,無孔不地往人的骨里鉆。
全國中學生理競賽的初賽定在周日。第一名的獎金是五千塊。
五千塊。 對沈南喬來說,連腳上那雙限量版球鞋的半只都買不到。但對陸沉來說,那是他整整半年的生活費,也是他能名正言順攢下來,不用被母親強制搜刮走的大學學費。只有拿到這筆錢,他才有底氣在這個仄的城市里一口氣。
周四的早自習,教室里冷得像個冰窖。大家都在低頭著手背英語單詞,呼出的氣在空氣中變一團團白霧。
沈南喬轉著手里那支定制的萬寶龍鋼筆,視線卻沒有落在面前的語文課本上。
坐在左邊的陸沉,今天有些反常。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筆地坐著刷題,而是單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在厚厚的競賽卷子上艱難地演算。
他呼吸的聲音很重。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腔里抑的、拉風箱一樣的悶響。
沈南喬手去拿桌角那塊作為界線的白橡皮,手背不小心到了陸沉撐在桌邊緣的左手手肘。
隔著一層并不算厚的秋季校服,一灼人的熱度順著兩人接的那一小塊布料,直截了當地燙在了沈南喬微涼的指尖上。
被燙得了一下手。
轉頭看去。 陸沉平時那張冷白的臉,此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就連他修長脖頸的青管,也被高熱蒸騰出一層病態的紅暈。他閉著眼睛,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額角滲出一層細的虛汗。
他發燒了。而且燒得很厲害。
連軸轉了大半個月,每天熬到凌晨三點做競賽題,只睡三個小時。就算是鐵打的,也扛不住江城這種冷的深冬。
“陸沉。”沈南喬低聲音了他一句。
陸沉沒有反應。 他似乎已經燒得有些意識模糊。只是憑借著某種頑固的記憶,手里的筆還在草稿紙上機械地畫著力分析圖。但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凌厲和準。
沈南喬抿了抿發白的。
第二節是育課。外面下著凍雨,育老師讓大家在室育館自由活。
沈南喬趁著沒人注意,從育館的後門溜了出去。 避開值周生的視線,順著場邊緣的圍墻,走到了那個男生們平時逃課翻越的矮墻缺口。今天穿著一條修的黑長,沒有毫猶豫,手腳并用地、有些狼狽地翻出了學校。
校門外隔著兩條街,有一家大型連鎖藥房。
沈南喬推開藥房的玻璃門,帶進一陣冷風。
“買什麼藥?”穿著白大褂的藥劑師頭也不抬地問。
沈南喬愣在原地。 從小到大,生病了有私人醫生直接上門打針,連吃藥都是保姆按頓分好,放在致的小藥盒里端到面前。本不知道發燒該吃什麼藥,更不懂那些復雜的化學分。
“冒發燒的藥。” 從大口袋里掏出那個印著雙C標志的錢包,出一沓紅的鈔票拍在玻璃柜臺上。語氣里帶著幾分平時頤指氣使的慣,但又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慌。 “拿最好的。最貴的,見效最快的。全拿上。”
藥劑師抬頭看了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羊。
……
十五分鐘後。 沈南喬提著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塑料袋,重新翻墻回到了學校。白的限量版球鞋上沾滿了矮墻上的青苔和泥水,連黑的長膝蓋也蹭了一大塊灰。
教室里空的,只有幾個人在座位上補覺。
陸沉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趴在桌子上。 他連撐著額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大半張臉埋在臂彎里,只出燒得通紅的耳和閉的雙眼。
沈南喬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把那個塑料袋放在桌面上,發出“嘩啦”一陣響。
陸沉被這聲音驚。他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睛,抬起頭。
那雙平時總是深不見底、充滿防備和理智的黑眸,此刻蒙著一層水汽,失去了所有的焦距。高燒褪去了他上那層堅不可摧的冰冷外殼,讓他看起來終于像是一個普通的、會生病、會脆弱的十八歲年。
他看著桌上那個多出來的塑料袋,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南喬解開塑料袋的死結,把里面的盒子一腦地倒在了兩張課桌拼起來的隙。
一盒昂貴的進口退燒、兩瓶上面全是德文的維生素泡騰片、一盒補氣的阿膠口服,還有幾盒包裝華麗卻本不對癥的昂貴中藥。
在一堆盒子里翻找了一下。 拿起一板價格最貴、包裝最致的紅膠囊。摳出兩粒,連同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推到陸沉手邊。
“把這個吃了。”沈南喬板著臉,用一種命令的口吻掩飾自己的不自然和氣吁吁。
陸沉低著頭,視線掃過桌上那堆分復雜、藥不對癥的昂貴藥盒。 目最後落在了那兩粒紅的膠囊上。
他認得那個包裝的英文單詞。那是用來緩解重度酸痛的強效止痛藥,通常用于風關節炎,本不是退燒的冒藥。
如果換作平時,以陸沉那種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格,絕對會冷著臉把這些毫無醫學常識、七八糟的東西推回去。他連吃一口食堂的剩菜都要計算卡路里,怎麼可能吃藥。
但他沒有。
他看了看那兩粒膠囊。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沈南喬。
白的球鞋邊緣沾著泥,校服的下擺蹭了一點灰。平時連別人一下的桌子都要皺眉、有潔癖的大小姐,頭發被外面的冷雨打了幾縷,有些狼狽地在蒼白的臉頰上。
陸沉的結干地滾了一下。
他出那只因為高燒而發燙的手,拿過那兩粒紅的膠囊。 沒有擰開那瓶礦泉水,而是直接仰起頭,將藥片干咽了下去。膠囊的外殼劃過干燥發炎的嚨,帶來一陣刮的刺痛。
“你不用水嗎?”沈南喬看著他的作,眉頭皺了起來。
陸沉沒有回答。 他咽下藥片,把頭重新靠回臂彎里。只是這一次,他沒有面朝窗外,而是把臉偏向了沈南喬的這一側。
兩人的距離在課桌上被拉近。 沈南喬能清楚地聽見他重且滾燙的呼吸聲。那熱氣越過兩人中間的那條邊界,拂過放在桌面的手背。
“沈南喬。”
陸沉閉著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嗯?”直了背脊,手心里全是汗。
陸沉把臉往臂彎深埋了埋,只出高的鼻梁和因為發熱而泛紅的眼尾。高燒讓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備,連帶著平時那些帶刺的偽裝,也一并融化在了這場病里。
“你買的那個紅膠囊,是治關節炎的。” 他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著一病中的無力,卻沒有毫責怪的意思。
沈南喬渾一僵。 直沖頭頂,蒼白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我……我不知道。那個店員說最貴的就是最好的。” 結結地解釋,只覺得尷尬得想要立刻逃出教室。出手,就想把桌上那一堆丟人的藥盒全部掃進垃圾桶里。
一只滾燙的手過來,半路截住了。按住了的手腕。
陸沉的掌心熱得驚人。他的力氣并不大,只是虛虛地扣著。
“別扔。” 他依然閉著眼睛,長長的睫在眼窩投下一片脆弱的影。
“留著吧。”
沈南喬的手停在半空。 看著他蒼白干裂的,看著他眼底淡淡的烏青。
這個平時總是把脊背得筆直、把所有人擋在安全距離之外的男生,此刻正毫無防備地趴在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用一只發著高燒的手,握著的手腕。
“陸沉。” 沈南喬反手掙他的手。卻在下一秒,將微涼的掌心,直接上了他的額頭。
手是一片驚人的滾燙。
陸沉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他沒有躲開。
屬于孩掌心的和微涼,在他滾燙的皮上,帶來一種陌生的、讓人上癮的舒適。甚至比任何退燒藥都要管用。
“你燒得很厲害。下午的課別上了,我讓老陳開車送你去醫院打點滴。”沈南喬的語氣里帶上了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不用。”陸沉的聲音很悶,“睡一覺就好。競賽還有三天,我不能請假去醫院浪費時間。”
“五千塊錢就那麼重要嗎?連命都不要了?”沈南喬不理解。在的世界里,五千塊只是一個數字,連買一條圍巾都不夠。
陸沉終于睜開了眼睛。
那雙被高燒燒得失去凌厲的黑眸,定定地看著。 距離太近,沈南喬甚至能在他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自己倒映著的、有些不知所措的臉。
“重要。” 陸沉看著,一字一頓地說。
那是他擺泥沼的籌碼,是他未來能站直的底氣。有了這些底氣,他才有資格去肖想一些原本本不屬于他的東西。 比如現在,在他額頭上的這只手。
沈南喬被他眼神里的固執燙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拿起桌上那盒昂貴的退燒。撕開包裝,取出一片,撕掉背面的薄。作有些生疏,甚至把凝膠邊緣弄得有些卷邊。
傾下,把那片冰涼的退燒,笨拙地在了陸沉滾燙的額頭上。
“睡吧。老王要是點名,我就說你去教務拿卷子了。” 沈南喬坐直。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理書,豎起來擋在兩人中間,擋住了前排可能投來的視線,也擋住了走廊外經過的人的目。
陸沉看著那本豎起來的理書,角扯出一個極淺的、沒有任何防備的弧度。
退燒的涼意順著額頭滲皮。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窗外的冷雨還在下著。
沈南喬坐在座位上。聽著理書後面那人逐漸均勻的呼吸聲,目落在那堆被他圈進手臂范圍的、稽又昂貴的錯版冒藥上。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放下階層的偏見,放下各自的防備和驕傲。 一個是笨拙地想要給予,一個是縱容地全盤接收。
十年後。 當陸沉作為頂尖的頜面外科專家,坐在瑞爾醫院寬大冰冷的VIP診室里,冷漠地在電腦上敲出一行行準無比的方藥名時。
他的辦公桌最底層的屜深,依然放著一個褪的空藥盒。 那是十年前那個下雨天,一個穿著沾著泥的限量版球鞋的大小姐,翻墻去給他買的、用來治關節炎的紅膠囊。
藥不對癥。 卻醫好了他年時所有的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