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江城連著下了一整周的凍雨。
高三(3)班的教室里,門窗被關得嚴,玻璃上蒙著一層白蒙蒙的水汽。墻上的掛鐘指向晚上八點一刻,正是晚自習最難熬、也最抑的時段。幾十個人同時在一個閉空間里呼吸,空氣里混雜著雨傘的腥味和厚重校服散發出的沉悶氣息,悶得讓人腦子發昏。
沈南喬握著那支定制的萬寶龍鋼筆,對著理卷子最後一道電磁應大題發呆。
坐在左邊的陸沉,正低頭做著一套超出高中大綱的化學習題集。他翻書的作放得很輕,紙頁的沙沙聲,了沈南喬在這個抑環境里唯一能聽進去的白噪音。
“啪嗒。” 頭頂那幾排老舊的白熾燈管,毫無預兆地閃爍了兩下,發出一聲干的電流音。
接著,所有的源被生生切斷。整棟高三教學樓陷了死一般的漆黑。
安靜維持了不到兩秒。 教室里炸開了鍋。後排男生唯恐天下不地吹起了口哨,走廊外傳來別班學生興的敲桌子聲和起哄聲。老舊校區的供電線路在連日雨的侵蝕下,終于徹底罷工。
“我的天,嚇死我了。” 坐在前排的宋音黑轉過,一把抓住了沈南喬放在桌邊發涼的左手,“喬喬,你沒事吧?我聽前面的人說學校老變燒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來不了電。”
沈南喬沒有出聲。 反手握住了宋音的手指,指節微微收。
周圍太黑了。外面的凍雨聲在失去視覺後被層層放大,像是一張不風的網。沈南喬怕黑,這是只有沈家別墅里的保姆才知道的。每逢打雷停電的夜晚,那對常年在國外談生意的父母從不會打來一個電話。偌大的空房子里,只能把自己在柜的死角里熬到天亮。
此刻,的呼吸開始變淺,口發悶,指尖不控制地泛起一層細的冷汗。
就在這時,旁邊的座位傳來一陣料的細碎聲響。 陸沉拉開了那個洗得發白的單肩包拉鏈。他在黑暗中索了幾下。
“啦——” 一聲干脆的、火柴頭磷皮的聲響,在嘈雜的教室角落里突兀地劃破了夜。
一團微弱的橘黃火苗跳躍著亮起。 濃烈的、帶著幾分刺鼻的硫磺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陸沉單手護著那簇火苗,點燃了一立在鐵皮瓶蓋上的白普通照明蠟燭。
這種蠟燭在江城老城區的雜貨鋪里,五錢就能買到一。沒有致的玻璃罩,也沒有任何高檔香薰的調味,只有糙的石蠟在燃燒時散發出的淡淡焦味。
陸沉將那個墊著鐵皮蓋的白蠟燭,穩穩地放在了兩人課桌中間那塊作為界線的白橡皮旁邊。
微弱的燭驅散了方圓一米的濃黑。暖黃的暈落在沈南喬蒼白的臉上,也照亮了手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以及攥著宋音的手。
“有了,我不怕了。”宋音松了一口氣,拍了拍沈南喬的手背,“陸神,你這準備工作做得夠充分的,連蠟燭都隨帶。”
陸沉沒有理會宋音的打趣。 他將燒盡的火柴梗扔進一旁的廢紙簍。視線穿過跳的燭火,落在沈南喬微微發的睫上。
“看書。”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在雨夜里著一安定人心的沉穩。
宋音吐了吐舌頭,識趣地轉回子,借著後排過來的微弱線,繼續趴在桌上和同桌小聲聊天。
教室里依然鬧哄哄的,但角落里的這方寸之地,卻因為這白蠟燭,被切割了一個絕對私的孤島。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宋音那里收回來。重新握住鋼筆,低頭假裝看那道電磁應題。 但的心思本不在紙上。燭隨著窗里進來的冷風輕輕搖曳,將陸沉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也沒有看書。 他單手撐著下頜,目落在滿是復雜化學方程式的習題集上。可是,那些平時只要看一眼就能自推演的字符,此刻卻怎麼也進不了他的眼睛。
他的余,停留在旁邊那雙骨勻稱的手上。
沈南喬的右手虎口,八月份在天臺上因為削蘋果留下的那道結痂已經落,長出了一道淡淡的新,呈現出一個微小的月牙形狀。手指的側面,還沾著一點黑墨水暈開的污漬。
陸沉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一直是一個活得像鐘表一樣確且無趣的人。單親家庭的貧困和母親歇斯底里的控制,讓他早早學會了封閉所有的。他不允許自己有肋,更不允許任何不在計劃的人或事,打他考進頂尖醫學院逃離江城的步伐。
四月份初見沈南喬時,他本能地排斥這個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孩。每天有司機接送,穿著定制的當季新款,吃著空運來的水果。在陸沉的認知里,他們是兩條平行線,只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來公立高中驗生活的溫室花瓶。
可是,同桌這大半年來,那些先為主的偏見,被一點一點地親手砸碎。
他記得上個月的理隨堂測驗,前排的男生為了討好這位千金大小姐,扔了一個寫滿答案的紙團到桌上。沈南喬只要照抄,就能拿到一個漂亮的及格分,回家免父母的責罵。 但看都沒看,直接把紙團掃進了垃圾桶。然後了一張只寫了選擇題的白卷,生生站了一節課的走廊。
他記得前幾天下凍雨,他在放學路上,看到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撐著傘蹲在泥濘的巷子口,把昂貴的進口貓條在手心里,喂給一只臟兮兮的流浪貓。 名牌球鞋踩在污水坑里,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低聲對那只貓說:“你也沒有人來接嗎?”
明明擁有世俗意義上最好的一切,質富足,容貌姣好。 但陸沉卻在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底——那種深不見底的、無人問津的孤獨。
的父母只關心的績有沒有給家族丟臉,周圍的同學只關心手里出來的名牌禮。沒有人在意胃痛時會冒冷汗,沒有人在意怕黑,沒有人在意其實本看不懂那些復雜的力分析,卻依然咬著牙熬夜死磕,不肯用任何特權去逃避。
陸沉看著在泥沼里笨拙地掙扎,看著滿刺骨的驕傲,看著用最昂貴的偽裝,包裹著最脆弱的自尊。
同是高高在上的,陸沉從不同任何人。 他對,是一種靈魂深的共振。
在這個停電的雨夜,在這個沒有任何老師監控的黑暗角落。借著這微弱的燭,陸沉平靜地向自己承認了一個事實。
他栽了。
他喜歡旁邊這個脾氣縱、理科一塌糊涂、卻堅韌得讓人心疼的富家千金。
不是年人那種見起意的清淺好。而是一種年人式的、帶著強烈侵略和絕對排他的占有。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圈進領地里;他想用自己手里的筆,替劈開那些看不懂的理題;他想看卸下防備,出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
窗外劈過一道慘白的閃電,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
一穿堂風從門里進來。桌上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火苗向下低,堪堪滅。
因為源的晃,陸沉落在墻上和桌面上的黑剪影,被拉長、放大。
那個高大拔的影子,不偏不倚地,完全覆蓋住了沈南喬落在桌上的影子。從理視覺上看去,就像是他從背後,將整個人不風地攏進了一個懷抱里。
沈南喬察覺到了線的變化。 盯著桌面上那兩道疊在一起的影子,心跳了一拍。那種被完全籠罩的迫,讓不過氣來。
以為他在專心算題,沒有在意影子的越界。 微微轉過頭,想要提醒他把蠟燭往旁邊挪一挪,免得燒到卷子。
“陸沉,太暗了,你……”
剩下的話,卡在嚨里,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沉本沒有在看書。 他依然保持著單手撐著下頜的姿勢。在那片微弱搖曳的燭里,他偏著頭,深不見底的黑瞳仁,正安靜地、毫不避諱地注視著。
沒有了白熾燈的刺眼,沒有了白天的疏離和階層防備。
那道視線很重。重得像是一張掙不的網。里面藏著抑許久的暗流,藏著一個窮小子最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也藏著一種能將人靈魂都燙穿的熱度。
這是沈南喬第一次,在陸沉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 只有一個人。
空氣里殘存的硫磺味和石蠟燃燒的焦氣被放大。兩人的呼吸在這方寸之間錯,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外面的雨聲遠去了。所有的雜音都被隔絕在這半米之外。
在這場無聲的對視里,沈南喬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在腔里劇烈撞擊肋骨的聲音。搭在練習冊上的手指,指尖不控制地蜷了起來。
約約地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徹底變了質。
“啪。” 一聲干脆的電閘閉合聲。
頭頂的白熾燈管發出一聲嗡鳴,刺眼的白重新照亮了整間教室。停電只維持了短短十分鐘,供電線路被搶修好了。
教室里發出男生們抱怨的哀嚎。
刺目的線強行切斷了兩人之間拉扯的視線。
沈南喬猛地轉回頭,低下脖子,裝作若無其事地盯著那道理大題。但由于作慌,手中的萬寶龍鋼筆在紙面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墨跡。
陸沉也沒有說話。 他直起,吹滅了那只燃燒了一小截的白蠟燭。將它收回單肩包里。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在化學練習冊上推演。他的背脊依然拔,側臉依然冷。
只是,沈南喬用余瞥見,他那握著黑水筆的食指骨節,泛著一層用力過度的蒼白。而在他被領半掩的冷白側頸上,一條青的管,正以一種清晰的頻率,劇烈地跳著。
那是這座冰山,在剛才的黑暗中,唯一沒能藏住的兵荒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