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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月上旬,江城進了最難熬的梅雨季。

空氣里仿佛擰得出水來,悶熱黏膩的氣附著在教學樓斑駁的墻皮上。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考試剛剛結束,這場考試的績,將直接決定下個學期高三沖刺班的座位格局。

江城附中有一個不文的規矩:每次大考結束,座位都要按照總分排名重新洗牌。在這個只認分數的修羅場里,績單就是挑選領地的唯一通行證。

下午兩點,教室里充斥著課桌椅拖拽水磨石地面的沉悶聲響,混雜著老舊吊扇發出的“吱呀”聲。

班長站在講臺上,手里著那張決定所有人位置的排名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名字。

陸沉毫無懸念地排在第一個。 他站起,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單肩包,徑直走向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角落。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整個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那個位置安靜、偏僻,夏天能吹到一點穿堂風。更重要的是,那里自帶一層生人勿近的結界,最適合他這種不需要聽講也能拿滿分、不愿被任何人打擾的怪

名字順著榜單一個個往下念。

這三個月來,沈南喬雖然沒有再像剛轉學時那樣天天趴在桌子上睡覺,但理科基礎實在太差。理卷子依然慘不忍睹,生生把文科積攢下來的優勢全部拖垮。 等選座時,前排和中間的黃金位置早就被瓜分干凈了。

教室後面空著幾個零星的位置。其中一個,就在陸沉的左手邊。

沈南喬站在過道里,看著那個靠窗的角落。

自從四月份那次胃痙攣,陸沉在桌子底下塞給一盒溫牛後,他們之間依然維持著那種詭異的同桌關系。他不主搭理也拉不下臉去套近乎。他們像是兩條平行的軌道,偶爾因為一點意外產生微小的震,然後又迅速恢復原狀。

全班都知道陸沉的脾氣冷得像冰塊,前面幾個績不好的男生寧愿去和調皮搗蛋的人在最後一排的中間,也沒人敢主這座冰山的霉頭,坐到他旁邊去。

那個左手邊的位置,就這麼生生地空到了現在。就像是某種默契的留白。

沈南喬抿,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拖住自己的木質課桌,一步一步朝最後那排靠窗的方向走去。

課桌的鐵皮腳過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陸沉旁邊停下,將桌子對齊,放下書包。

兩張單人課桌再次拼在了一起。 中間留著一條不到一厘米的隙。

沈南喬拉開書包拉鏈,從里面出一塊帶著淡淡桃香氣的白進口橡皮。將那塊橡皮,端端正正地在那條隙邊緣的木紋上。 這是四月份陸沉用來劃清界限的“三八線”,現在,被原封不地擺了回來,作為宣示主權的界碑。

陸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手中的黑水筆在草稿紙上留下一串復雜的微積分符號,連停頓的節奏都沒有被打。仿佛旁邊坐的是沈南喬還是空氣,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悉的、混雜著桃香氣和某種高級定制香水味的氣息飄過來的時候,他草稿紙上的那個積分符號,起筆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

重新排完座位的頭三天,他們加起來說的話不超過兩句。 一句是沈南喬去洗手間時的“讓一下”,另一句是陸沉起卷時的“借過”。

轉折發生在周五的下午。

最後一節是理自習課。老王為了給這群即將步高三的學生一個下馬威,特意印發了一套堪稱變態的電磁場軸題專項訓練卷。

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紙張的沙沙聲。

沈南喬握著那支價值六位數的定制鋼筆,在試卷最後一道大題前,卡了整整四十分鐘。

悶熱的斜斜地打在卷面上,白紙黑字反著刺眼的暈。 題目描述的是一個帶電粒子在復合場中的運軌跡。按照這幾個月死記背下來的公式,畫了倫茲力的方向,算出了初速度。但是,在尋找粒子飛出磁場時的那個幾何臨界角時,徹底卡殼了。

復雜的力分析圖在草稿紙上畫了又了又畫。 原本平整的紙面被橡皮得起了一層躁的白屑,有些地方甚至變得薄如蟬翼,快要被尖銳的筆尖破了。

這道題像是一座翻不過去的高山,高高在上地嘲笑著這三個月來的熬夜和死磕。

窗外樹上的蟬鳴聲聒噪得讓人心慌。頭頂的老舊吊扇轉得有氣無力,本吹不散心頭的煩躁。

沈南喬覺得眼眶開始發熱,鼻腔深泛起一難言的酸

從小驕傲慣了,在私立學校里永遠是被捧著的大小姐,最不了這種智商被按在地上的挫敗。 但又死要面子。絕不肯在這個時候掉一滴眼淚,更不可能拉下臉,去問旁邊那個只用了十五分鐘就寫完整張卷子、現在正拿著一本全英文醫學雜志翻看的冰山同桌。

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咬住下側的。 直到牙齒在的口腔黏上磕出一道深深的印記,嘗到了一微弱的腥味,才把眼底的那溫熱強行憋了回去。

鋼筆尖落在卷面上。因為主人手指的輕微抖,在空白出了一個濃重的黑墨點。墨水順著紙張的纖維,緩慢地向四周暈染開來。

就在那個墨點暈開的同一時間。 一直低頭看著英文雜志的陸沉,視線微不可察地偏移了半寸。

他沒有轉頭。但他那遠超常人的余,卻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南喬繃的下頜線,看到了泛白的指關節,以及那張被畫得一塌糊涂、幾乎要被碎的試卷。

他聽見因為緒而變得重的呼吸聲,聽見鋼筆尖在紙上絕劃過的細碎聲響。

陸沉垂在側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腹輕輕挲著校服糙的布料。

這三個月來,他發現自己上出現了一種很危險的失控。 他原本是一個對周遭環境擁有絕對屏蔽能力的人。可是現在,他只要坐在座位上,哪怕眼睛盯著書本,他的聽覺和嗅覺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捕捉旁邊那個生的靜。

他知道什麼時候在咬筆頭,知道遇到算不出的數學題會煩躁地嘆氣,甚至知道今天換了哪一種香味的護手霜。

這種不應該出現在他計劃里的關注,讓他到煩躁。 他試圖用更多的競賽題來麻痹自己,但在聽到剛才那聲帶著鼻音的深呼吸時,他建立起來的理智防線,又一次出現了裂痕。

“叮鈴鈴——” 午休的下課鈴聲終于打響,如同大赦天下。

教室里原本抑的氣氛立刻被打破。去食堂搶飯的男生沖出了後門,帶起一陣帶著汗味的悶風。剩下的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補覺。

沈南喬把那支昂貴的鋼筆往桌上一扔。 金屬筆管在木桌面上磕出一聲抑的悶響。有些賭氣地站起,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需要去洗手間用冷水洗把臉,洗掉這惹人發笑的狼狽和挫敗。

沈南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走廊的喧囂中。

一直坐在座位上、仿佛定一般的陸沉,放下了手里的英文雜志。

他轉過頭,目越過那塊帶著桃香味的橡皮,落在了沈南喬大敞著的理試卷上。

那道軸題的題干下方,黑的墨水重重疊疊地涂抹著。畫錯的輔助線像是一團解不開的麻,著主人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緒。

陸沉盯著那團涂的墨跡看了兩秒。

隨後,他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的舉

出右手,越過了那塊作為界碑的橡皮。修長的手指住沈南喬那張皺的試卷邊緣,將其扯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拉開那個洗得有些褪的黑帆布筆袋。從里面出了一支最普通的、小賣部里賣一塊錢一的紅筆。 拔下明的筆帽,握在手里。

整個教室里,只有前排幾個生在小聲聊天,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這個舉

的筆尖落在糙的試卷紙面上。

陸沉沒有長篇大論地寫下完整的解題步驟,也沒有直接給出最終答案。他知道以沈南喬的驕傲,如果直接把答案寫給寧愿把試卷撕了也不會看一眼。

他只是用紅筆,在沈南喬畫得七八糟的那個力圖上,看準了一個切點,利落地添了一條輔助線。

那是連接圓心和粒子出點的幾何半徑。也是這道題破局的唯一鑰匙。

接著,他在旁邊留白的隙里,用紅筆寫下了一個最核心的幾何角度轉換公式。

字跡凌厲,筆鋒著一行雲流水般的篤定。連落筆的頓挫都帶著他獨有的冷峻和不容置疑。僅僅兩行字,加上一條線,卻直擊命門,將這道題最刁鉆的陷阱徹底拆解開來。

沒有署名,沒有多余的解釋,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多寫。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蓋上筆帽,將紅筆扔回筆袋。 骨節分明的手指著試卷的邊緣,將其推回原位。位置分毫不差,邊緣剛好卡在那塊橡皮的側,仿佛從來沒有越過界。

然後,他重新拿起那本英文雜志,面朝窗外的方向。只留給旁人一個清冷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側影。

五分鐘後,沈南喬帶著一微微的水汽回到了座位。

臉頰上的冷水讓冷靜了不拉開椅子坐下,把有些凌的頭發別到耳後,準備繼續和那道軸題死磕到底。就算做不出來,也要把能拿的分數全寫上。

但當的視線重新落在那張理試卷上時,整個人停住了作。

在那團糟糟的黑墨跡旁邊,多了一抹刺眼的紅。

只是一條簡單的輔助線,加上一個干脆利落的公式。 卻像是一把鋒利的手刀,切斷了這道題所有的偽裝。原本死胡同一樣的解法被徹底貫通,答案幾乎呼之出。

沈南喬盯著那幾行紅的字跡,呼吸停滯了半拍。

江城附中有嚴格的規矩,只有老師在批改作業時才能使用紅筆。而這凌厲拔、力紙背的字跡,顯然不屬于年近五十、寫字總是拖泥帶水的老王。

咽了一口口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慢慢地、帶著一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遲疑,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左邊的男生。

陸沉依然維持著剛才看書的姿勢。 背脊拔,寬大的校服布料隨著他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窗外吹來一陣悶熱的風,拂過窗臺上的吊蘭葉片,也輕輕吹了他額前細碎的黑發。

午後的過沾著灰塵的玻璃窗折進來,剛好打在他的側頸上,映出冷白下淡淡的青管。

沈南喬的目順著他的下頜線一點點上移。 最後,停在了他靠近窗戶的那側耳廓邊緣。

那里。在沒有任何遮擋的線下。 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無法用天氣悶熱來掩飾的微紅。

那抹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像是一滴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紅水彩,在夏日的里,悄無聲息、卻又無可辯駁地暈染開來。出賣了這個理智怪的破綻。

沈南喬看了看那道紅的耳尖,又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條涇渭分明的三八線。

重新拿起那支定制的萬寶龍鋼筆。 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弧度。

沒有出聲吵醒他,也沒有去穿他那層薄弱的偽裝。 只是低下頭,順著那條紅的輔助線,沙沙地在草稿紙上往下演算。

驕傲落魄的轉學生,和清冷孤傲的年級第一。

他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誰也沒有主去挪那塊作為界線的白橡皮。但在那個充滿油墨味和夏日蟬鳴的午後,有些東西,已經像野草一樣,過了那道理意義上的邊界,在安靜的空氣里,不可遏制地生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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