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江面上的滾雷砸在防玻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沈南喬靠在冰涼的落地窗前,半夢半醒間,只覺得這雷聲似乎鑿穿了某種時間壁壘。大平層里恒溫二十四度的冷氣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帶著連綿雨的、屬于江城四月的倒春寒。
消毒水和高檔香薰的味道漸漸褪去。鼻腔里涌的,是劣質油墨試卷散發出的刺鼻酸味,混雜著的筆灰,以及幾十個穿著化纖校服的年散發出的沉悶氣息。
智齒的跳痛在這一刻奇跡般地往下游走,變了一只冰冷的手,在的胃部狠狠地翻攪、擰。
沈南喬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江景大平層,沒有冷敷。視線所及,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復習資料,和一張被圓珠筆劃得傷痕累累的木質課桌。
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四月下旬的江城,那個雨連綿的十七歲。
講臺上,理老師老王正用黑板把講桌拍得震天響。筆灰像一場小型的沙塵暴,在有些昏暗的白熾燈暈里肆意飛舞。
“這道磁場大題,歷年高考錯誤率高達百分之六十!我講了不下三遍!全班及格的不到一半!都給我把頭抬起來,看黑板!”
沈南喬沒有抬頭。或者說,本抬不起來。
死死地趴在課桌上,雙臂疊,將大半張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
上套著江城附中那件毫無的、寬大的秋季校服外套,腳上卻踩著一雙當時市面上很難買到的限量版運鞋,手腕上還戴著一塊價值六位數的機械表。
這是轉學到這所以“軍事化管理”著稱的公立高中的第二個月。 因為父母生意重心的轉移,被強行從氛圍寬松的私立國際學校塞進了這里。在江城附中這群恨不得把一分鐘掰兩半來刷題的學生眼里,沈南喬就像是一只誤沙丁魚罐頭的、羽華麗的孔雀。
有司機接送,用著昂貴的文,的理科績一塌糊涂。 幾乎所有老師都對這個“走後門”塞進來的富家千金帶著有眼鏡,老王更是如此。
“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對,就是你!沈南喬!” 老王的一聲怒吼,將沈南喬因為劇痛而渙散的思緒強行拽了回來。
“啪”的一聲,一截筆頭準地砸在了沈南喬的課桌邊緣,彈了一下,掉在地上摔了末。
胃里的絞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急腸胃痙攣,痛得連呼吸都帶出了一冷汗。冷汗順著額角落,沾了耳邊被得有些凌的碎發。
“抬起頭來!”老王的火氣顯然已經飆到了頂點,他大步走下講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別以為家里給學校捐了個圖書館,你就能在我的理課上睡覺!這里是江城附中,只看分數不看家底!卷子考了二十七分,你還有臉在這兒給我趴著?!”
全班的目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了沈南喬的背上。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的旁觀。
沈南喬死死咬著下,鐵銹般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從小生慣養,稍微磕一下都有保姆圍著轉,連喝的水都有人試溫。此刻這種被當眾指責的辱,加上胃部撕裂般的疼痛,讓委屈得眼眶通紅。大可以像以前那樣,直接站起來摔門走人,或者給司機打電話接去私立醫院。
但沒有。 咬著牙,死死地扣著桌子邊緣,試圖撐起自己虛弱的,不讓任何人看的笑話。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縱和明艷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但脊背卻倔強地繃了一張弓。
老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坐在沈南喬左邊的陸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自從半個月前,老王為了所謂的“幫扶”,把全班倒數第一安排他的同桌後,陸沉就用一塊白的橡皮在兩張桌子中間劃了一道“三八線”。 他對這個渾散發著金錢味道、連翻書都要皺眉的大小姐沒有任何好。他們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每天的時間只夠用來計算那些能改變他命運的理公式,沒空去應付一個富家的矯。
老王的怒吼聲在耳邊回,打斷了陸沉腦海里的力分析圖。
他有些煩躁地停下手里的筆,余本能地掃了一眼旁邊的同桌。 只看了一眼。
陸沉視線一頓。 沈南喬并不是在睡覺。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匯聚滴,砸在了那張二十七分的理卷子上。扣著桌沿的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整個人在寬大的校服外套里,呈現出一種無法克制的、生理的戰栗。
陸沉低頭看著那個幾乎要把自己一團的同桌。 理智告訴他,轉過頭去,繼續看黑板。他向來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別人的死活與他這臺做題機毫無關系。他最討厭麻煩,而這個姓沈的生,就是這間教室里最大的麻煩。
可是,看著蒼白到毫無的臉頰,看著寧愿把下咬得滲出、也不肯出聲求饒的倔強。
他那套常年用來隔絕外界的、嚴合的理智壁壘,突然卡住了一塊生的齒。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不控制的在意,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堵在了他的口。
他發現自己竟然看不得這副狼狽苦的樣子。即使他們才做了半個月連話都沒說過兩句的同桌。
“刺啦——” 一聲尖銳的、實木椅子水磨石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後方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太大,帶著一種刺耳的破壞力。全班同學被這靜驚擾,連正在氣頭上的老王也猛地停住了腳步。
沈南喬忍著痛,微微偏過頭。 視線里,陸沉正維持著一個將椅子往後推的姿勢。他握著那支一塊錢的黑水筆,站起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陸沉?”老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語氣里的怒火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學校未來清北苗子的寬容,“怎麼了?是不是這道題的力分析有問題?”
陸沉沒有看黑板,也沒有看旁邊冷汗涔涔的沈南喬。 他的臉龐依然冷峻得沒有任何表,漆黑的眼眸平靜地看著老王。聲音清冷,沒有一起伏:
“老師。黑板反,看不清最後一步的公式推導。我想站著聽。”
這是一個站不住腳的借口。四月的雨天,窗外灰蒙蒙的,黑板本不存在反的問題。更何況,以陸沉的視力,就算坐在最後一排,連黑板上的筆灰都能數清楚。
但老王愿意給年級第一這個面子。
“哦,那可能是走廊的反。你站一會兒吧,要是還看不清就往前坐坐。”老王擺了擺手,剛才積攢起來的、準備發泄在沈南喬上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岔徹底轉移了。他轉走回了講臺,“我們接著看第二小問……”
教室里重新響起了筆黑板的沙沙聲。危機解除了。
沈南喬力般地了下去,重新把臉埋進臂彎里。胃里依然空地發著虛,四肢百骸都著一冷的倒春寒。
陸沉沒有坐下,他依然筆直地站在那里。 高大的軀擋住了從教室前門過來的視線,在沈南喬的課桌上投下了一片暗沉、卻有安全的影。
他左手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那里放著一盒他中午去開水房打水時,順手放進熱水桶里燙過的純牛。這是他每天用來補充力的唯一營養來源。
陸沉低頭看著那個幾乎要把自己一團的同桌。 他面無表地把左手從口袋里拿出來。
沈南喬覺到,自己放在上的左手手背,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那是一個溫熱的、帶有紙盒邊緣的。
愣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在寬大校服的掩護下,悄悄地、緩慢地攤開手掌。
下一秒,那個東西越過了那塊作為界線的白橡皮,帶著明顯的溫度,被塞進了的掌心里。作談不上多溫,甚至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生。
沈南喬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
那是一個長方的紙盒。盒散發著略微燙手的溫度。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幾滴沒有干的溫水,打了掌心的紋路。
低頭看去。 是一盒市面上最普通的、兩塊五錢一盒的全脂純牛。而在牛盒的吸管孔,用明膠帶,糙地粘著兩塊四四方方的散裝白方糖。
方糖的包裝紙很劣質,邊緣有些磨手。沈南喬平時只吃進口的手工松巧克力,這種廉價的糖,以前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在這個連空氣都充滿了苦和抑的雨天里。這兩樣東西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拋過來的止痛藥,直截了當地砸進了冰冷的胃部上方。
用發抖的手指,撕下那兩塊方糖的包裝。糙的糖粒在指尖,將糖塊含進里。劣質的甜味充斥了整個口腔,下了那泛上來的胃酸。
咬開牛的吸管,就著那點甜味,喝下了一口溫熱的牛。
暖流順著食道進搐的胃里。那一刻,沈南喬繃的神經終于斷了。眼淚毫無防備地砸在了那張只考了二十七分的理試卷上,暈開了一片模糊的紅叉號。
忍不住微微偏過頭,用余瞥向左邊。
視線里,陸沉依然站得端端正正。他的腰背得筆直,視線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力分析圖。他臉上的表沒有任何松,沒有心疼,沒有憐憫,只有對理題絕對的專注。
他拿著黑水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 那塊被視為“三八線”的白橡皮,依然端端正正地擺在兩張課桌的正中間,一毫米都沒有偏移。
他只是把一盒用來補充力的牛,順手給了一個看起來快要痛死在旁邊的病患。僅此而已。
在這個冷的四月下午,在這個充滿筆灰的仄教室里。 沒有任何偶像劇里的一見鐘。他們依然是兩個世界的人,階層和格的壁壘依然堅不可摧。
但這口帶著劣質方糖味道的溫牛,卻實實在在地,在沈南喬那個冰冷孤寂的十七歲里,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也為了陸沉這座冰山,走向失控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