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大平層里的智能恒溫系統常年設定在二十四度,聽不見一風聲,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將人與世隔絕的玻璃真空罩。
“咔噠。”
戶的指紋鎖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沈南喬沒有開客廳的主燈,只是踢掉了腳上那雙沉重的馬丁靴,赤著腳踩在了冰涼的黑胡桃木地板上。
麻藥的效力,在車子駛地庫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退了。
拔牙後的前二十四小時,在醫學上被稱為“滲出期”。
原本被麻醉劑強行切斷的痛覺神經網,此刻正在瘋狂地重連。
那種覺,就像是原本蓋在翻卷上的一層厚重冰面突然碎裂,的神經末梢直地暴在空氣中。
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起伏,右側下頜深的創口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跳痛,牽扯著太突突地發。
沈南喬把自己深深地陷進客廳那張寬大的米布藝沙發里。
沒有換掉上那件沾著醫院消毒水味的沖鋒,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半邊臉已經腫得發燙,甚至連帶著右側的耳和脖頸都泛起了一陣不正常的低燒溫度。
廚房里傳來一陣輕微的皿撞聲。
幾分鐘後,林曼端著一個白瓷托盤走了出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平層里顯得格外突兀。
“起來,先把消炎藥吃了。”林曼走到茶幾前,將托盤重重地放下。
托盤上放著幾粒已經剝掉錫箔紙的膠囊、一杯溫水,以及一小碗正冒著氤氳熱氣的食。
旁邊,還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那瓶特意被圈出“無醇型”的漱口水,以及一大盒復合維生素B。
沈南喬緩慢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只碗。
現在連咽一口口水,都覺得嚨里像是吞著一把生銹的刀片,更別提咀嚼任何固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沒讓你嚼。”
林曼嘆了口氣,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疊搭在膝蓋上,下沖著那碗東西揚了揚,“嘗嘗吧。那位陸大主任的‘最高指示’。我讓助理跑了三家24小時便利店,才湊齊的脂純牛和無糖碎燕麥。”
沈南喬的睫輕微地了一下。
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出那只虎口帶著舊疤的右手,拿起了瓷勺。
勺尖到的,是完全煮到爛、幾乎呈現糊狀的燕麥。
沒有加一點糖,只有谷本微弱的香氣,混雜著脂牛淡淡的腥甜。
試探地舀了一小口,送進里。
溫度剛剛好。
不燙,不會刺激到充的牙齦;也不涼,不會引起敏的痛。
這種不用咀嚼就能直接順著食道下去的溫潤,極大地安了因為連續熬夜和劇痛而繃了一整晚的腸胃。
沈南喬握著勺子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僵住了。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寂的蒼白。
有輕微的糖不耐,全脂牛喝多了會反胃想吐。
但白粥那種寡淡的東西,從小就咽不下去,吃多了還會反酸。
這些年進組拍戲,飲食極不規律,遇到胃病犯了或者極度疲憊的時候,只有這種溫熱的脂牛泡燕麥,能讓勉強吃下幾口。
這件事,連跟了五年的林曼都記不全。
好幾次在片場低糖,新來的助理端來加了糖的甜膩米糊,惹得只能把自己關在保姆車里干嘔。
可陸沉記得。
整整十年了。那個男人連的所有信息都早已經被拉黑得干干凈凈,卻在重逢的第一個照面,在用最冷漠、最不近人的語氣下達醫囑時,準無誤地避開了所有的雷區。
“喬喬。”林曼的目穿力地盯著沈南喬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的臉,“咱們合作五年了,我從來不過問你的私生活,也懶得管你以前談過什麼樣的人。但我今天必須問一句……里面那位陸主任,到底是誰?”
沈南喬咽下里那口沒有任何甜味的燕麥。
嚨深的酸,甚至過了智齒創口的劇痛。沒有看林曼,只是盯著瓷碗邊緣的一道極細的裂紋。
林曼并沒有指立刻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里帶著一極力抑的審視與震驚:
“我跟了你五年,連我都記不清你糖不耐的細節。他一個初診醫生,滿打滿算看了你不到半小時。他不僅知道你不能喝全脂牛,他還知道你一熬夜就容易得復發口腔潰瘍。喬喬,他在繳費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一個連自己藝人都照顧不好的廢。”
沈南喬垂下視線,目落在茶幾上那瓶淡藍的漱口水上。
包裝瓶上,“無醇配方”四個小字在微弱的夜燈下并不起眼,卻像是一細如牛的針,毫無預兆地扎進了心臟最、也最的角落。
“他不僅知道這些。”
過了很久,沈南喬才緩慢地開了口。
的聲音因為右臉的紅腫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著一濃重的、化不開的疲倦。
出指尖,輕輕上那瓶漱口水冰涼的塑料瓶。
“他還知道我怕黑,怕疼,怕打雷……”沈南喬的角扯出一個慘淡的弧度,像是一個劣質的、快要破碎的陶瓷娃娃,“林姐,關于我的一切弱點,他全都知道。”
林曼看著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張了張,平時雷厲風行的做派在這一刻竟然有些卡殼。
太了解沈南喬了。
這個在鏡頭前永遠穿著一層無懈可擊的鎧甲、被全網黑也能冷笑著讓公關部發律師函的人,此刻上的防線已經徹底潰散了一灘爛泥。
林曼敏銳地意識到,這個陸沉的男人,是一顆隨時能將沈南喬炸得碎骨的定時炸彈。
“行了。我大概懂了。”林曼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走到茶幾前,將那幾個藥片和溫水強行塞進沈南喬手里,“把消炎藥吃了。今晚什麼都別想,熱搜我幫你了,明天的幾個商務拍攝我也全推了。”
沈南喬機械地端起水杯,將藥片吞了下去。苦的藥味在舌蔓延。
“還有一件事。”林曼拿起陸沉給的那個牛皮紙袋,從里面拆出一個醫用冷敷,撕開外包裝,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那位陸主任,臨走前讓我帶句話給你。”
沈南喬抬起頭,泛紅的眼眶里倒映著客廳微弱的。
“他說,明天的復診,如果你敢讓助理代勞,或者再戴著你今天那頂見鬼的黑帽子去擋臉……”林曼原封不地復述著那個男人冷酷的語調,甚至連那種的迫都學了十十,“這顆智齒,他就讓你帶著痛,滿世界飛。”
沈南喬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冰涼的凝膠冷敷在這一刻上了滾燙紅腫的右臉頰。
強烈的溫差刺激讓打了個不可抑制的寒。
“早點睡。”林曼沒有再多說什麼,拿起沙發上的包,轉朝玄關走去,“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派司機在樓下接你。至于你這半邊臉要怎麼去面對他,那是你的事。”
大門在後重重地關上。
偌大的江景大平層里,再次只剩下沈南喬一個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
千萬條雨被江面上的夜風裹挾著,斜斜地砸在落地窗的防玻璃上,發出細而急促的“劈啪”聲。
沈南喬沒有回臥室。力般地坐在了冰涼的黑胡桃木地板上,後背靠著落地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
江面上的游已經停航,只有幾座江大橋的景觀燈還在雨霧中散發著朦朧的橘暈。
右臉的劇痛伴隨著心臟的跳,一下一下地拉扯著神經。消炎藥和止痛藥的藥效開始緩慢地發揮作用,帶來了一陣讓人無法抗拒的昏沉。
沈南喬屈起雙,將下擱在膝蓋上,手里攥著那瓶沒有開封的無醇漱口水。塑料瓶已經被掌心的溫度捂熱了。
那淡淡的、沒有任何甜味的燕麥香氣,混雜著脂牛的微腥,似乎還固執地殘留在的口腔里。
以為他恨。
十年前的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單方面切斷了所有的聯系,像個逃兵一樣從高考後的校園門口倉皇逃走。
以為,像陸沉那樣驕傲到骨子里、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一定會把關于的一切當醫療垃圾一樣,從記憶里徹底剔除。今天在診室里,他用絕對的理和冷漠,仿佛在驗證著的猜測。
可是為什麼,他還要記得這碗脂牛泡燕麥?
這種夾雜在絕對冰冷之中的、不自覺出來的細微關切,比他拿探針直接扎穿的牙齦,還要讓覺得無遁形。
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
“劈啪,劈啪……”
雨水砸在玻璃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被無限放大。這聲音太悉了,悉到幾乎刻進了的骨里。
藥效帶來的困意終于如水般涌來。沈南喬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眼前落地窗外那些怪陸離的城市霓虹,在視線里一點點暈開,逐漸幻化了一片蒼白的冷。
耳邊的雨聲似乎穿了十年的時壁壘,與記憶深的一場暴雨完地重疊在了一起。
......
那是剛轉學到江城附中的第三個月。 也是一個下著暴雨的傍晚。
恒溫大平層里的空氣似乎變得悶熱起來,約約的,沈南喬仿佛聞到了一屬于劣質油墨試卷的味道,以及的筆灰的氣息。
口腔里那微腥的脂牛味,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胃部絞痛中,詭異地變幻了當年那盒溫熱全脂牛的香氣,甚至還帶著兩塊劣質方糖糙的甜味。
“轟隆——”
一道悶雷在記憶深炸響。
沈南喬閉著眼睛,在一陣兵荒馬的蟬鳴與雨聲中,沉沉地跌了一個永遠穿著發白校服、眼神清冷如霜的年的倒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