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一個短暫，卻又被無限拉長的瞬間。

在泛著冷的金屬注針頭即將近沈南喬視線的那一秒，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降臨了。

陸沉空出來的左手，毫無征兆地覆上了的上半張臉。

那只手戴著淡藍的醫用膠手套，表面殘留著微弱的石的干，以及無論洗多遍都洗不掉的、冷冽的消毒水氣味。

他的掌心并沒有完全實，而是以一種巧妙的角度，懸空虛掩在的眉骨和鼻梁上方，僅僅用指腹的邊緣輕輕著的鬢角。

這個姿勢，剛好嚴合地擋住了頭頂刺目的無影燈，也徹底隔絕了對那冰冷長針的視覺恐懼。

“深呼吸。”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因為距離極近，那低沉的聲線幾乎是著沈南喬的耳廓過去的，帶著腔共鳴的微小震，甚至蓋過了診室里中央空調的運轉聲。

沈南喬僵的在這個聲音里，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停頓。

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指令，緩慢、卻又控制不住發著抖地吸進了一口帶著冷杉氣味的空氣。

“一。”

平穩的倒數聲響起。 伴隨著第一個音節，沈南喬覺右側發炎的牙齦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迅速而準地刺破了。

本能地想要往後瑟，但陸沉的左手掌心卻在這一刻微微下，用一種不容置疑卻又不至于弄疼的力道，穩穩地固定住了的頭部。

“二。別躲。”

麻藥被緩緩推黏下層。

那是一種比針扎進去更難熬的鈍痛，帶著強烈的脹裂，仿佛有一大團冰冷的在脆弱的里強行撕開空間。

生理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毫無阻擋地落，全數洇進了陸沉掌心邊緣的膠手套里。

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沈南喬甚至能覺到男人的手指在到溫熱眼淚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一次輕微的痙攣。但那只手依然穩如泰山，沒有毫退。

“三。好了。”

注被迅速離，扔進一旁的金屬托盤里，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聲。

陸沉的左手并沒有立刻撤走。

他在那片黑暗中多停留了大約三秒鐘，似乎是在給時間去平復那種應激的戰栗，又似乎只是單純地、貪著某種無法宣之于口的覺。

三秒後，線重新刺眼簾。

陸沉已經直起，退回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屬于醫生的社距離。

他的神平靜得近乎冷酷，仿佛剛才那個安意味的遮眼作，只是出于臨床上防止患者應激的標準作流程。

“麻藥起效需要五到八分鐘。”陸沉沒有看通紅的眼眶，轉頭對陳旭說，“看著，別讓咬到舌頭。我去隔壁拿個高頻電刀的配件。”

陳旭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嘞，主任您去。”

隨著診室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陸沉高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沈南喬躺在牙椅上，口劇烈地起伏著。

右半邊臉開始發木、發脹，那種悉的、被人掌控的無力和荒謬的安全織在一起，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地鋸著的神經。

……

門外，走廊。

林曼正靠在走廊墻壁的包上，手里著已經熄屏的手機，腳下的羊地毯已經被踩出了兩個淺淺的坑。

診室門突然打開，陸沉目不斜視地走了出來。

他連半個余都沒有分給走廊上的林曼，徑直走向了走廊另一頭的械室。

看著那個冷得像是一塊恒溫冰磚的背影，林曼皺了皺眉。

這時，陳旭端著個空了的生理鹽水托盤，探頭探腦地溜達了出來，順手把門虛掩上。

“陳醫生，里面什麼況？”

林曼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音問道，“怎麼你們主任出來了，我們家藝人還在里面？”

“等麻藥起效呢，林姐您放一百個心。”

陳旭把托盤擱在走廊的推車上，靠著墻長舒了一口氣，從白大褂口袋里出一顆薄荷糖扔進里，“說實話，我還真怕你們家那位祖宗在里面鬧起來。剛才那一針下去，我看眼淚都飆出來了。換作平時，遇到這種氣的VIP，陸主任早就冷著臉趕人或者換醫生了。”

林曼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里的：“你們主任脾氣這麼大？私立醫院也敢趕客人？”

“這您就外行了吧。”

陳旭嚼著薄荷糖，含糊不清地說，“陸主任可是我們院長花了重金，從公立三甲總院挖過來的鎮院之寶。人家手上的科研項目和核心期刊論文，夠我寫兩輩子的。他來這兒，純粹是因為瑞爾提供的實驗室設備全亞洲頂尖。他那脾氣，別說趕客人了，資方老板的牙要是長得不講基本法，他都照懟不誤。”

林曼若有所思地盯著診室那扇閉的門：“這麼清高？在名利場里混，這種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就是沒有肋。”

“肋？他能有什麼肋。”

陳旭夸張地聳了聳肩，“我來科室三年了，陸主任活得簡直像個下凡歷劫的苦行僧。不煙，不喝酒，不社。科室里那些小護士，還有那些來看牙的白富，變著法兒地想加他微信，您猜怎麼著？他讓人家去掛號掃科室的公共服務號。我們私底下都打賭，陸主任這顆心，要麼是石頭做的，要麼……”

“要麼什麼？”林曼追問。

“要麼啊，就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一個死去的白月，把門焊死了，誰也進不去。”

陳旭半開玩笑地說完，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得進去了。電鋸驚魂馬上開始，家屬在外等候吧。”

陳旭推門進去了。

走廊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林曼抱著雙臂，腦海里回放著剛才陸沉那冷漠到極致的眼神，心里那種怪異的違和越來越重。

……

診室。

陸沉已經重新站在了牙椅旁。

他換了一副新的膠手套，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泛著寒的11號手尖刀片。

右臉的痛覺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木僵。

“張。”依然是那句沒有任何起伏的指令。

沈南喬木然地張開。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一場沒有任何彩的、絕對理的機械切割。

沈南喬閉著眼睛，覺不到刀刃劃開自己的疼痛，只能覺到某種溫熱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順著牙齦流出來，然後瞬間被冰冷強勁的吸唾管走。

陸沉的手極穩，快、準、狠。沒有任何多余的作，也沒有任何安的言語。

雙氧水和生理鹽水替沖洗著那個化膿的盲袋，發出令人骨悚然的“滋滋”聲。

在這個過程中，陸沉的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躺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塊需要被清理的、存在病灶的無機。

“沖洗完畢。上碘甘油。”

陸沉扔下沖洗械，接過陳旭遞來的棉簽，準地涂抹在傷口。

“咬這個棉卷。”他用鑷子夾起兩塊厚實的止棉，塞進沈南喬的後槽牙，“半小時不要吐，不要說話。口水咽下去。”

牙椅緩緩升起。

陸沉沒有再看一眼。他轉過，大步走到洗手池邊，扯下手套，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再次響起。

沈南喬坐在牙椅上，里死死咬著棉卷，口腔里充沛著濃烈的腥味和碘伏的味。

看著那個拔的、正在水流下反復著自己手指的背影，一種比拔牙本更巨大的空虛，瞬間攫取了的心臟。

十年了。

原來，他真的可以做到，把當一個完全陌生的、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的普通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