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的暈里,細微的塵埃在冷氣中緩慢浮。
“把口罩摘了,張。”
這八個字,沒有任何緒起伏,甚至連標點符號的停頓都著一公事公辦的寡淡。
陸沉舉著那前端帶有極小彎鉤的金屬探針,手腕懸停在半空,如同一個手持判決書的法,靜靜等待著犯人卸下最後的防備。
沈南喬沒有。
或者說,不敢。
那層薄薄的、黑的醫用口罩,了在這個男人面前僅存的、最後的一面。
太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半邊臉因為炎癥腫得徹底失去了原有的清冷廓,皮被撐得發亮,角甚至因為剛才不可抑制的抖而滲出了一干裂的。
在過去的十年里,習慣了用最無懈可擊的妝容和定格在最完角度的微笑,去面對無數的閃燈和挑剔的鏡頭。可以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里穿著單薄的禮服談笑風生,卻無法在這一刻,在陸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注視下,坦然地出自己丑陋且病態的半張臉。
診室里的死寂被無限拉長。
站在一旁的兒牙醫生陳旭終于察覺到了這近乎凝固的低氣。
他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那個,沈小姐,咱們陸主任可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您戴著口罩,這牙沒法看啊。您放心,干我們頜面外科的,什麼模糊的場面沒見過,您這只是腫了點,不影響……”
“陳旭。”
陸沉淡淡地打斷了師弟的喋喋不休。
他沒有回頭,視線始終越過無影燈的強,冷冷地釘在沈南喬的臉上。
“如果你打算一直這麼耗著,”陸沉的聲音隔著藍的醫用口罩傳出來,因為低了聲線而顯得有些發悶,卻像一把極其準的手刀,切中了的肋,“外面跟車的狗仔,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就會查到這家診所的後門。需要我讓護士去幫你把走廊的窗簾全拉上嗎?”
沈南喬猛地睜眼,眼底閃過一被穿的難堪。
死死盯著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屬于“陸沉”的嘲弄或是波瀾。
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就像看著一等待流水線檢修的、沒有任何生命征的儀。
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沒有被拋棄的憤恨,只有一種讓人到窒息的、絕對的客觀。
這種連恨都不屑于施舍的平靜,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摧毀力。
沈南喬閉了閉眼,眼角那滴要落未落的溫熱,終于絕地洇進了鬢角的碎發里。
抬起右手,指尖因為張和虛弱而微微發僵,緩慢地勾住了口罩的掛繩。
“啪”的一聲輕響,掛繩勒過耳背。
口罩被扯下,頹然地掉落在前的淡藍防圍兜上。
紅腫、發炎、狼狽不堪的右臉,毫無保留地暴在冷白的高功率聚燈下。
門外,隔著一層百葉窗的玻璃,經紀人林曼皺起了眉頭。
看著里面那個平時連被導演罵都能面不改懟回去的沈南喬,此刻卻像是被人干了所有的底氣,脆弱得像一張一就破的薄紙。
林曼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幾次想要推門進去,卻又被那種奇怪的、排他的氛圍生生停了腳步。
無影燈下,陸沉的目在那片紅腫上停留了大約半秒。
就只有半秒。
他的眼睫輕微地垂了一下,金屬探針在指尖轉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帶出一道冰冷的金屬反,終于探向了的邊。
“張大,啊——”
冰涼的金屬口鏡抵住舌的那一刻,沈南喬的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猛地往後了一下,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牙椅的頭枕上,發出一聲悶響。
“別。”
陸沉的左手幾乎是在退的同一瞬間跟了上來。
隔著一層帶著石和消毒水氣味的藍膠手套,他的左手溫和卻不容抗拒地托住了的下頜骨。
男人的拇指準地在的下頜角邊緣,修長的四指則穩穩地托住的下。
力道控制得堪稱完——剛好封死了所有退避的空間,卻又微妙地避開了痛覺最敏的腫脹區域。
在這個絕對理的醫療作下,沈南喬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脊椎。
他的手指明明隔著手套,明明是冰涼的,但被他到的那塊皮,卻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瞬間躥起了一細的電流,直大腦。
太近了。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了一個危險的刻度。
近到沈南喬只要微微轉眼珠,就能看清他護目鏡邊緣細微的劃痕,能看清他深邃的眉骨在無影燈下投出的影,甚至能聞到他那冷冽的雪松氣味,正強勢地過診室里的丁香油味,縷縷地侵的呼吸道。
“右下第八顆,阻生齒,近中阻生,牙冠大面積被盲袋覆蓋。”
陸沉一邊將探針探那個令痛不生的角落,一邊以一種機械、專業的語速向旁邊的陳旭報著病歷。
金屬探針的尖端輕輕勾住發炎的牙齦邊緣。
“唔——”
一尖銳的刺痛瞬間直沖天靈蓋,沈南喬的雙手猛地攥了牙椅兩側的扶手,骨節泛出死寂的蒼白。
疼得想要驚呼,但因為里塞滿了金屬械,不僅無法合攏口腔,更是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能從嚨深發出一聲破碎的、近乎哀鳴的嗚咽。
這種被迫張著、任人施為的“失語”狀態,將所有的驕傲剝削得干干凈凈。
只能用那雙迅速盈滿生理淚水的眼睛,死死地、帶著一哀求地盯著居高臨下的陸沉。
疼。真的很疼。
十年前,哪怕只是因為切蘋果劃破了一點皮,眼前這個男人都會張地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幫上兩個創可。
可現在,陸沉面對疼到微微痙攣的,連眉都沒有抬一下。
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鉗制著的下頜,右手握著探針,甚至又往盲袋的深探了半個毫米,以確認化膿的程度。
“盲袋有明顯膿分泌溢出,伴隨頜面部間隙染,已經引起了低燒。”
陸沉將探針從里離,“叮”的一聲扔進旁邊的無菌不銹鋼托盤里。
那一聲脆響,在沈南喬聽來,就像是鍘刀落下的聲音。
“今天不能直接拔。”
陸沉直起,拉開了那段讓人窒息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需要先做切開引流,把膿排出來,沖洗上藥,等炎癥消退了再安排手。”
切開引流。
這四個冷冰冰的醫學語,對一個怕疼、連打點滴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設的人來說,無異于極刑。
沈南喬僵地躺在那里,因為過度張而失去了。
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拒絕,但下頜骨依然被陸沉的左手牢牢掌控著,彈不得。
只能用眼神瘋狂地表達著抗拒。
一旁的陳旭看著沈南喬眼眶里打轉的眼淚,實在有些于心不忍。
平時科室里那些五大三的男患者聽到“切開引流”都要,更何況是這麼滴滴的一個明星。
“主任,要不……先開點消炎藥和止疼藥?讓回去掛兩天水,等稍微消消腫再來?”陳旭試探地提議。
“不行。”陸沉的聲音沒有一商量的余地,“染已經擴散到咬間隙,再拖下去會引發更嚴重的并發癥,甚至有窒息風險。必須現在切開。”
他轉過頭,看向陳旭:“去準備局部麻醉,拿一把11號尖刀片,備好雙氧水和生理鹽水沖洗。”
“……是。”陳旭被陸沉話語里的冰冷震了一下,不敢再多言,趕轉去準備械。
診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南喬聽著背後金屬械撞的叮當聲,每一次聲響都像是在凌遲的神經。
的呼吸變得急促,口劇烈地起伏著,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突然,陸沉那只一直托著下頜的左手,緩慢地,松開了。
沒有了鉗制,沈南喬立刻像一只驚的刺猬一樣,將頭偏向了一側,閉上了。
大口大口地著氣,由于右臉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戰栗。
陸沉站在牙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副抗拒到了極點的姿態。
他的右手進了白大褂的口袋里,指節在無人看見的暗,無聲地、用力地蜷曲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看著抖的睫,看著防圍兜上那一小片被眼淚暈開的水漬。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在用探針到發炎紅腫的牙齦時,他握著械的右手需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保證那份絕不抖的“手穩”。
“你在怕什麼?”
陸沉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得很低,低到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被極力抑的沙啞。
沈南喬偏著頭,沒有看他,只是死死咬著下,咬到那本就干裂的再次滲出。
“怕疼?還是怕留疤?”陸沉的目像是在一寸寸地凌遲著單薄的肩膀,“沈南喬,你在決定連軸轉熬夜、把自己折騰到間隙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疼?”
這是一句嚴厲的指責。
但對于了解他的沈南喬來說,這句話卻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強行撬開了心底最酸的角落。
他在生氣。
這個從進門到現在,一直表現得像個沒有的AI機人一樣的男人,終于在這一刻,泄了一的、帶著怒意的關切。
沈南喬慢慢地轉過頭,隔著朦朧的淚眼,迎上了他的目。
張了張,試圖發出聲音,但干的嚨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想說“我沒有想折騰自己”,想說“我只是必須拼命才能站到高”,更想說“陸沉,我好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陳旭已經拿著好麻藥的注走了過來。
“主任,麻藥準備好了。”
陸沉閉了閉眼,將那蔽的緒重新強行鎖回了深不見底的眼眸深。
他從口袋里出右手,重新拿起了托盤里的一表面麻醉棉簽。
“張。”他再次下達了命令。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冷、更,仿佛剛才那句口而出的質問,只是沈南喬痛覺神經錯產生的一場幻聽。
沈南喬看著那泛著寒的注針頭,抑制不住地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