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上午去民政局時穿的那套手工定制的灰西裝,姿態慵懶地坐在沙發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疏離而薄涼的氣息。此刻的他,正跟周醫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看那樣子,心似乎毫沒有因為我們剛剛提了離婚申請而到半點影響。
見我出現,他抬眸,淡淡地朝我看了過來。
我垂在側的雙手不自覺地,眼神里是無法掩飾的不待見和深深的厭惡。
“來了。”周醫生簡單地跟我打了聲招呼。
我移開視線,避開霍知舟的目,對著醫生輕輕“嗯”了一聲。
“事剛才在電話里已經跟您通過了。這是您母親目前治療方案每月需要扣款的費用明細,您看一下。如果沒問題的話,麻煩您把這邊的信息填好,簽個字就行。”醫生將一張項目費用單遞給了我。
我手接過。
當及到那每月高達六七位數的醫療費用時,我的心狠狠一沉。
如果婚前我家的財產沒有被爸爸那個混蛋騙走,或許還能支撐幾個月。但現在,我一無所有。以我目前的資產況,本就難以支撐這筆龐大的費用。
“如果您覺得這個費用負擔比較重,也可以考慮從這幾個備選方案中挑選一個相對合適的。”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和為難,周醫生又重新拿出了一份文件遞給我。
新的治療方案雖然比現在的便宜了不,但每月也需要十幾萬。
見我拿著方案單,眉頭鎖,遲遲沒有說話,周醫生下意識地朝沙發上的霍知舟看了一眼。
後者不易察覺地給了他一個眼神,周醫生立刻心領神會。
“那您先慢慢看著考慮一下。”醫生拿著手機站起,“我去病房那邊看一下病人況。如果這些方案您覺得都不太合適,等我回來我們再詳細談。”
我的注意力此刻完全集中在如何能讓媽媽繼續得到最好治療上,點了點頭:“好。”
醫生很快離開了辦公室,臨走前還不忘地把門輕輕關上。
房間,瞬間只剩下我和霍知舟兩個人。空氣安靜得可怕,仿佛連一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不管你盯著手里的東西看多久,以你現在的資產能力,都沒辦法負擔你媽媽昂貴的醫療費。”霍知舟終于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散漫沉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子,卻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的氣一下子就沖了上來,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
“更別說,你之後還要租房子,還要帶著歲歲生活。”霍知舟繼續說著,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死死盯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離婚這件事,我可以當做你是在鬧脾氣。”霍知舟站起,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只要你之後不再提,你媽媽的費用我會繼續負擔,你也依舊是霍太太。”
“那蘇安然呢。”我冷冷地問,心底卻是一片冰涼。
“你們倆互不干涉。”霍知舟的眼神很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若是不喜歡看到,我可以讓不出現在你面前。”
我言語里忍不住多了幾分嘲弄:“我是不是還得謝你的‘’和‘大度’?”
“你應該知道,什麼樣的選擇對你來說才是最有利的。”霍知舟完全聽懂了我的怪氣,卻并不在意,像是在談一場商業合作般,不疾不徐地說道,“過慣了豪門生活的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由儉奢易,由奢儉難的道理。”
我當然懂。
從小到大,我幾乎沒過過什麼苦日子。
姜家沒出事前,我從來不必為錢的事擔心。出事後,還沒等我真正反應過來,會到生活的艱難,霍知舟就娶了我。
他給了我一張沒有額度限制的黑卡,任我隨便刷。這五年,我自然也未曾為錢的事憂心過。
按理來說,或許我真的應該知足。
就算蘇安然跟霍知舟在一起了,霍知舟大概也不會真的虧待我。只要我乖乖聽話,我要的,他或許還是會給,或許還會像以前那樣,表面上對我細致微。
但人生,不是只有錢。骨氣和尊嚴,對我來說,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骨氣和尊嚴不能當飯吃。外面的社會,也沒你想的那麼容易。”霍知舟似乎將我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語氣無地破我的幻想,“沒有了我,以你現在的況,只會寸步難行。”
我再也忍不住,沒好氣地回敬道:“用不著你來瞎心!管好你自己和你的蘇安然就行了!”
“姜。”霍知舟我的名字,語氣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不悅,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如此固執。
“霍總如果沒其他事,就請離開吧。我跟周醫生還有事要談,沒時間在這里聽你講那些所謂的人生大道理。”這是我第一次,用這樣毫不掩飾的不待見和驅趕的語氣跟他說話。
霍知舟卻沒有生氣。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目深沉,帶著一種無形的力。
在他的注視下,我覺自己的心理防線正在一點點被瓦解。
我著手中的那幾張紙,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忍著那份幾乎要將我垮的迫,想要在這場無聲的對視中,爭出個輸贏,守住我最後的底線。
“你還有一分鐘的時間考慮。”霍知舟雲淡風輕地開口,仿佛掌握著一切的主權,“一分鐘,我可以既往不咎。一分鐘後,你只是姜,不再是霍太太。到時候就算你跪下來求我,我也不一定會答應。”
我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用沉默回答了他的話。
霍知舟沒再過多逗留。一分鐘時間一到,他便轉,徑直離開了。
他大概覺得我有些不識好歹吧。
不乖的人,總得讓去狠狠撞撞南墻,才會知道,誰才是真的“為好”。
“嘭”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連帶著我的心也跟著狠狠震了震。
我曾以為,我和霍知舟之間的雖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轟轟烈烈,但也算得上是細水長流,真意切。
但現在,我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這段婚姻,從頭到尾,或許都只是我的一廂愿。
沒等我想清楚這些麻般的事,周醫生就推門走了進來。
不等他開口詢問,我便調整好心,率先一步說道:“周醫生,這些方案我能拿回去仔細考慮一下,再給您答復嗎?”
“當然可以。”周醫生回答得很爽快,“不過還是要盡快做決定,最好是在這個月費用結算日前十天左右。”
“好的,謝謝您。”
我拿著那幾份治療方案,離開了醫院。
我想,當務之急,是先去找一份工作。
如果能找到一份工資可觀的工作,或許就能讓媽媽繼續留在這家醫院接治療。
這家醫院是霍氏集團旗下的頂級私立醫院,里面匯集了國外最頂尖的醫療設備和各方面的專家。因為霍知舟的關系,這些年來,媽媽在這里各方面的治療都被照顧得極好。如果轉院,媽媽肯定得不到這麼好的治療和照顧。
媽媽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心我的家人了。
我絕不能讓出事。
懷著這些紛的想法,我開車回了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
一路上,我都在反復思考,離婚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跟歲歲說。
他從小就比同齡的孩子聰明懂事,智商商都很高,很多事都不需要我心。可離婚對一個孩子來說,畢竟不是一件小事,我還是有些擔心他會難以接。
然而,我的擔憂,在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就被眼前的一幕擊得碎。
我看到了讓我瞬間氣上涌、惡心到極點的一幕。
蘇安然,竟然和霍知舟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兩人親地依偎在一起,前者還故作姿態、略顯擔憂地說:“這里畢竟是你跟姜的家,我出現在這里,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霍知舟的言語低沉而肯定。
蘇安然咬著,一副語還休的樣子:“可……”
“馬上就要從這里搬出去了。”霍知舟語氣平淡地安,“之後,你就是這里的主人。”
蘇安然立刻抬眸看著他,兩人眼神織,旁若無人,難舍難分。
以至于,連我回來了,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