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清若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不曾派人去帝後面前訴一句苦。

只是安安靜靜地，在玉牒典禮的三天後，如同被風雪折的花枝，悄無聲息地病倒了。

起初，消息傳到椒房殿，烏蘭皇後正對鏡卸妝，聞言只是頓了頓，吩咐按例派太醫前去診治，并未過多放在心上。

沈奚聽聞後也只是淡淡點頭，并無過多關心。

他們都以為是尋常風寒。

那個孩子，向來沉默寡言，子骨似乎也弱些，養幾日便好了。

直到兩日後，太醫令面凝重地親自來報。

當時沈奚已歇在椒房殿，帝後二人正準備就寢。

“陛下，皇後娘娘，太醫令有要事稟奏！”

烏蘭皇後披上外衫，蹙眉看向沈奚，沈奚示意宣。

太醫令跪在殿外，聲音帶著惶恐：“啟稟陛下，娘娘，清若公主之疾，并非普通風寒。”

“微臣細細診脈，發現公主脈象浮細無力，元氣虧損，似是長期心郁郁，憂思過甚，早已掏空了底子。”

“如今外風寒，不過是個引子，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之兆……”

“什麼？”烏蘭皇後愣住了，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下意識地看向沈奚。

沈奚坐在榻邊，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收。

死？

他從未想過，那個弱的小兒，會突然和這個字聯系起來。

才十六歲。

他邊的人，無論是明艷如烏蘭雲，還是鮮活如沈靖妍，都像草原上最堅韌的草，風吹不倒，雨打不折。

沈奚習慣了們的強韌，以至于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僅僅是心郁郁，加上一場小小的風寒，就能被到生命的盡頭？

沈奚忽然想起宮墻那天，他將抱在懷里的覺。

那麼輕，那麼，仿佛用力一些就會碎掉。

他早該知道的。

知道的子不起折騰，知道那看似順從的安靜下，藏著怎樣易碎敏的心思。

可他當時只是覺得，接回來了，安置了，便好了。

他有需要呵護的妻子，有需要鋪路的，有偌大一個新朝需要穩定。

他再一次，習慣地忽視了。

可他也從未想過，要死。

陌生的愧疚，再次緩慢地碾過沈奚的心頭。

他看著在他眼前被挾持，刀架頸側，又親手將從鬼門關抱回來，難道就是為了讓悄無聲息地病死在清冷的宮殿里？

“陛下？”烏蘭雲看著他久久不語，試探地喚了一聲。

沈奚緩緩抬眼，聲音低沉，聽不出緒：“擺駕，清漪殿。”

烏蘭雲看著沈奚，下意識開口：“陛下，臣妾隨您一同……”

“不必。”沈奚打斷，他從不要求他的皇後必須大度賢惠，尤其是在面對雲婉兒的事上。

他獨自一人走出寢殿，背影融夜。

清漪殿，寢殿里彌漫著藥味。

沈清若躺在床榻上，臉蒼白，只有鼻息間微弱的氣息證明還活著。

“阿若，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小九在腦海里激地小聲嚷嚷，“虛弱丸的效果太好了，連太醫都騙過了。”

沈清若意識昏沉，心中一片冷然的清醒。

知道自己賭對了。

沈奚可以忽視一個活蹦跳的兒，但無法接一個被他忽視至死的兒，尤其是，剛被他從敵國接回不久。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停在床榻邊。

沈清若適時地蹙了蹙眉，發出帶著痛楚的囈語：“冷……”

的聲音又輕又，撓在聽者心上。

沈奚低頭看著榻上的人。

比他記憶中更加纖弱，陷在厚厚的錦被里，幾乎看不到什麼起伏。

他想起一年前，穿著孝服，跪在議和帳的角落里，也是這般，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

他當時只用了兩個字，就決定了的命運。

“你去。”

如今，似乎又要因為他的忽視，默默無聞地逝去。

“怎麼回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冷幾分，問的是候在一旁，戰戰兢兢的太醫。

太醫連忙躬：“回陛下，公主殿下此前憂思傷，基損，此次風寒引發舊疾，來勢洶洶，臣等已盡力用藥，但公主求生意志，似乎頗為薄弱。”

求生意志薄弱。

沈奚的目再次落回沈清若臉上，是因為覺得活著沒什麼可留了嗎？

在大漠被他忽視，在大梁盡委屈，回來後，依舊被忘在這清冷宮殿。

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順的兒，里竟如此決絕。

沈奚俯，手，探向的額頭。

指尖到的，滾燙，卻異常的。

沈清若似乎被他驚擾，不安地了，羽般的長睫了，艱難地睜開了一條。

的眼神渙散，蒙著一層水汽，茫然地看向他。

“父王？”喃喃，帶著不確定。

沈奚的手指僵在半空。

看著他，那雙水潤的眸子里，沒有怨恨，沒有指責，是一如既往的盼。

沈清若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清冷絕倫的臉，心中冰冷，臉上卻是面不改，細細低語：“阿若，是不是又在做夢了……”

話音未落，眼睫無力地闔上，再次陷昏沉。

只是眼角，下一滴淚，沒鬢角。

沈奚看著那滴淚落下的痕跡，維持著俯的姿勢，久久未。

寢殿只剩下燭火偶爾開的輕響。

他直起，對太醫道：“用最好的藥，朕的公主，一定要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