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臉的僵讓郗令嫻的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雙波瀲滟的眼里,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淌。
像一只貓,看著已經落陷阱的老鼠,不急著收網,饒有興致地欣賞對方的驚慌。
——
男賓席中,陸昀打頭,帶著眾人投壺助興。
王玨坐在長案後,目落在遠,眉心微蹙。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沒有。
狡黠,狠,挑釁。
這樣復雜的緒,緣何會來自一個曾經心無比單純的子?
王玨想起之前的兩個月,在宴席上,在集會中,遠遠地看見他,眼睛就會亮起來,遠遠地向他跑過來,和他說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那時候只覺得舉止過于叛逆,沒見過哪家郎如這般離經叛道主追著男人跑。
他自在王家繁文縟節的規矩約束中長,生平最厭惡不守規矩的人,這樣一個徒有其表的子,若非政治考量,他絕對不會多在上逗留半分。
可變化太大,和數月前,簡直判若兩人。
明明還是那副皮囊,可那雙眼睛……
尤其是方才看繼母的那個眼神,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鷙與天真爛漫的實在過于違和。
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人,突然大變。
……
宴席漸散,老夫人有些乏了,被攙扶著回去歇息。
皇後與幾位誥命夫人也堂說話,園中的氣氛頓時松快了許多。
這是世家宴飲的慣例,長輩們聚在一說笑,順便為各家兒的婚事明里暗里地籌謀;
年輕的姑娘們則三五群,在園中賞花游玩。
王府的後花園極大,此時盛夏時節,海棠、玉蘭、牡丹,層層疊疊,姹紫嫣紅。
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其間,每隔數步便有奇石點綴,流水潺潺,鳥鳴啾啾。
貴們三三兩兩散開,或在花樹下說笑,或在池邊喂魚,有的和男子比較投壺,也有的聚在一起聯詩題詞。
令嫻和沈青黛和紀如川走在一起,三顆腦袋不時湊在一起,說一會笑一會。
紀如川恨鐵不鋼用扇柄敲郗令嫻的腦袋,“你可真行,一回到建康腦子就進水了是不是?居然還追男人?郗世伯知道嗎?”
重生以來,令嫻心間一直繃著一弦;現在好友知己在側,尤為的舒心和踏實。
嬉笑道:“沒和爹爹說,不過等爹爹回來,想來也是瞞不住他的。”
沈青黛抱著肩膀,走到紀如川側,兩人雄赳赳氣昂昂立在令嫻面前,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你還知道啊,在廣陵的時候,一堆公子哥圍著你送花獻殷勤,也沒看你如何,怎的一回建康就了芳心?”
紀如川如墻頭草般轉而回道:“不過話說回來,王家二郎當真是龍章姿天日之表,那副皮囊當真是娃娘娘的偏心之作,我要是有他那張臉,我也嘚瑟我也狂!”
“你可閉吧。”沈青黛沒好氣,“梵梵,那你現在還喜歡他嗎?瑯琊王氏雖然厲害,可以世伯今時今日的地位,你想誰家兒郎做你的夫君都是他們的福氣。”
郗令嫻粲然一笑,“我要找一個聽我話、事事以我為先、不敢惹我生氣的。”
紀如川和沈青黛怔愣片刻。
“……王家那位好像一個字都不沾邊吧?”
令嫻會心一笑,微風吹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拂過的肩頭。
“郗姑娘,又見面了。”
顧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著一盞茶,臉上掛著笑。
沈青黛小聲:“顧家的?你什麼時候認識的?”
令嫻低聲回:“原本不,打了一個耳後,就了。”
“……”
顧欣往前走了兩步,笑地打量著:“方才郗姑娘的劍舞可真好看,我眼睛都看直了。只是——”
“令妹說得也對,兒家舞刀弄槍的,總歸不太像話。郗姑娘往後,還是演這些的好。”
令嫻三人沒有說話,淡淡的看著。
顧欣被看得心里發,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可想起表姐說的話,想起那一耳的仇,咬了咬牙,又往前湊了一步。
“郗姑娘怎麼不說話?”笑得愈發甜了,“是不是還在想寶華樓的事?那一耳,我可是都不記仇了呢。”
說著,忽然哎呀一聲,子一歪,手里的茶盞直直朝令嫻潑去——
那茶水是剛沏的,還冒著熱氣。
若是潑在上,雖不至于燙傷,卻也足夠狼狽。
顧欣的角已經彎了起來。
等著看郗令嫻狼狽躲閃的模樣,等著看那茶水潑在新做的上,等著看出丑。
可郗令嫻靈活的側躲開,那盞茶便與肩而過。
顧欣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盞茶沒有落空,它直直地朝郗令嫻後飛去,不偏不倚,潑在了正從花徑那頭走來的謝婉怡上。
淺碧的上,洇開一大片深的水漬。
茶葉掛在擺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謝婉怡整個人愣在那里,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驚愕和不敢置信取代。
“表、表姐……”
顧欣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周圍靜了一瞬。
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氣聲。
幾個貴捂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里滿是看好戲的興。
謝婉怡站在那里,淺碧的料被茶水浸,在上,狼狽至極。
的手指微微收,臉變了又變。
最終,被一點一點了下去。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副慣常的溫婉笑容。
“這是怎麼了?”的聲音的,甚至還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顧欣,你也太不小心了。”
顧欣的哆嗦著,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本解釋不清,只能狠狠瞪向郗令嫻,“都是!是害得!”
郗令嫻一臉無辜,“顧姑娘,說話要講良心,方才那麼多人看著,你可不能說話。”
“謝姑娘驚了,”歉然道:“方才顧姑娘看到我,許是還記著玉屏風的事,一時有些激,也怪我,不該躲開,若是我接住了,就不會連累你了。”
謝婉怡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青黛目瞪口呆看過來。
“哎呀!”
紀如川拍著手,口而出:
“這可真是大水淹了龍王廟!”
話音未落,沈青黛一掌拍在他手臂上。
低聲音咬牙切齒:“別說話!”
紀如川這才反應過來,看看謝婉怡,看看顧欣,訕訕地閉上了。
謝婉怡的臉變了變。
顧欣張了張,想說什麼,被謝婉怡一個眼神止住了。
謝婉怡的了大片,邊的丫鬟已經急得團團轉,拿著帕子不停地,可那茶漬越越花,本無濟于事。
“郗姑娘,”開口,聲音的,帶著幾分恰到好的無奈與求助,“我想去更,可今日人多,我怕一個人失了禮數……”
頓了頓,那雙溫婉的眼睛著郗令嫻,滿是期盼:“郗姑娘能否陪我走一趟?”
郗令嫻挑了挑眉。
看著謝婉怡那張溫婉人的臉,心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謝姑娘,”開口,“我和謝姑娘,貌似沒有到這個地步吧?”
謝婉怡的笑容微微一僵。
很快垂下眼,睫輕輕了,那模樣我見猶憐。
“郗姑娘這話說的……”的聲音更了,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委屈,“我很喜歡郗姑娘的子,一直想和郗姑娘做朋友。今日借這個機會,想和郗姑娘多親近親近,難道……”
抬起眼,看著郗令嫻,那目里滿是小心翼翼,還有一生怕被拒絕的忐忑:
“難道郗姑娘討厭我嗎?”
討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若是說討厭,那就是當眾給謝婉怡難堪、坐實刁蠻潑辣的脾氣。
若說不討厭,那陪去更就是順理章。
周圍的貴們已經看了過來,目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郗令嫻看著謝婉怡,覺得這個人真是有意思。
明明心里膈應膈應得要死,卻能做出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明明是想試探,卻能說得這樣真意切。
“謝姑娘既然這麼說了,”開口,“那我就陪謝姑娘走一趟。”
謝婉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過——”
郗令嫻頓了頓,看向沈青黛:“我一刻也離不開青黛姐姐,讓陪我們一起去吧。”
沈青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上前挽住郗令嫻的胳膊:“好啊好啊,我也去。謝姑娘不介意吧?”
紀如川在一旁小聲道:“那我呢?”
沈青黛瞪他一眼:“你有病,人家換服,你一個大男人跟著干什麼?在這兒等著,別又說話。”
紀如川委屈地閉上。
謝婉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溫:“當然不介意。沈姑娘肯一起來,我求之不得呢。”
說著,轉往園子深走去。
丫鬟連忙跟上。
郗令嫻和沈青黛并肩而行,走在後幾步遠的地方。
沈青黛湊到郗令嫻耳邊,低聲音道:“小心點,肯定沒安好心。”
郗令嫻笑了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