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暖閣中水汽氤氳。
郗令嫻靠在浴桶邊緣,熱氣蒸騰而上,熏得臉頰微微泛紅。
水面浮著幾片玫瑰花瓣,在水波中輕輕打著旋兒,幽香陣陣。
彩屏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給背。
“郎,”彩屏一邊,一邊忍不住開口,“今日一整天采菱姐姐都魂不守舍的,跟說話也聽不見,好幾聲才回過神來。您說奇不奇怪?”
郗令嫻沒有睜眼。
彩屏繼續說:“郎要給配人,嫁妝銀子,干凈的小院,這擱誰不是天大的好事?可采菱姐姐瞧著反倒不高興。”
說著,撇了撇:“這也太不識抬舉了。郎待這樣好,還不知足?”
郗令嫻輕輕笑了一聲。
“人各有志。”聲音慢悠悠的,“也許有的人,就是不想嫁人呢。”
郗令嫻睜開眼睛,出手,兩手指拈起一片花瓣,目幽深。
前世,憐惜采菱,哭訴不舍,也就真的沒再勉強。
花瓣在掌心被一團,染紅了指。
周嬤嬤還有大用,暫時不好,先除掉采菱,也算是斷余氏一臂。
須臾,從浴桶中起,彩屏拿過寬大的布巾,將裹住。
熱氣蒸騰中,的被熏得微微泛紅,長發漉漉地垂在背後。
披上寢,走到妝臺前坐下。
彩屏站在後,拿著干布巾給絞頭發。
門簾輕輕響了一聲。
郗令嫻從鏡子里看去,采菱端著一盞茶走進來。
采菱的臉蒼白得有些過分,眼底下一片青黑。
垂著眼站著,手指攥著托盤邊緣,攥得指節都有些泛白。
郗令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采菱端著托盤,轉往外走。
腳步有些踉蹌,走到門邊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郗令嫻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角微微彎了彎。
著鏡中的自己,目幽深。
還差最後一把火。
——
翌日一早,郗令嫻用過早膳,把桃枝了過來。
“去,把後院的趙婆子來。”
桃枝應了一聲,很快領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使婆子進來。
“郎喚老奴,有何吩咐?”
郗令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趙婆子,我記得你腳利索,常往外頭跑?”
趙婆子賠笑:“是,老奴常替府里采買些零碎東西,外頭的路都。”
“那就好。”郗令嫻放下茶盞,看著,“你今日去一趟城中,找最好的裁鋪子,把鋪里的師傅請到府上來。”
趙婆子一愣:“裁師傅?郎要做新裳?”
郗令嫻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不是我。是我院里的采菱,要做新娘子了。請師傅來給量尺寸,制幾像樣的嫁。”
趙婆子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滿臉堆笑:“哎喲,這可是大喜事!采菱那丫頭有福氣,遇上郎這樣的好主子!老奴這就去,這就去!”
連聲應著,快步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郗令嫻的目越過窗欞,落在院子里。
采菱正站在廊下,聽見屋里的靜,抬起頭,正好對上趙婆子那張眉開眼笑的臉。
趙婆子走到跟前,故意提高了聲音:“采菱姑娘,恭喜恭喜!郎讓老奴去請裁師傅來給你做新裳呢!你呀,就等著做新娘子吧!”
采菱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張了張,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手里的木盆晃了晃,險些掉在地上。
趙婆子沒留意,笑呵呵地走了。
采菱站在原地,微微抖。
半晌,低下頭,端著木盆往漿洗房走去。
郗令嫻坐在窗邊,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采菱不過是個丫鬟,沒有通天的本事。
到這個份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找背後的人。
郗令嫻靠在窗邊,看著日頭一點點升高。
估算著時辰。起,理了理襟,往外走。
桃枝連忙跟上:“郎要去哪兒?”
郗令嫻腳步不停,“請祖母出來走走。今日天氣好,後花園的花開得正盛,祖母整日悶在屋里,也該出去氣。”
桃枝愣了愣,心說姑娘什麼時候這麼孝順了?卻也不敢多問,只乖乖跟著。
壽安堂,曲氏剛用完午膳,正歪在榻上消食。
聽郗令嫻說要請去後花園賞花,抬眸看了一眼。
郗令嫻笑得溫和:“孫想著,春日短暫,轉眼花就謝了。祖母整日悶在屋里,怪可惜的。再說——”
頓了頓,上前替曲氏理了理襟,作親昵又自然:“孫從前不懂事,沒好好陪祖母。如今想補上,祖母可不許推辭。”
曲氏被這番話說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看那副乖順模樣,又挑不出理來。
“行了行了,那就走走吧。”
余氏正在一旁陪著說話,聞言笑道:“老太太要出門賞花?兒媳也陪著吧,正好給老太太說說那園子里的新景。”
郗瑤連忙跟上:“我也去我也去!祖母,我扶您。”
郗令嫻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行啊,人多才熱鬧。
……
後花園里
海棠、玉蘭、桃花,開得層層疊疊,白紅紫,相輝映。
曲徑通幽,青石小徑蜿蜒在花木之間,每隔數步便有奇石點綴,流水潺潺,鳥鳴啾啾。
曲氏拄著拐杖,郗瑤跟在一邊,時不時湊趣說笑。
郗令嫻走在曲氏後半步。
前面是一假山群。
太湖石堆疊而,高低錯落,曲折幽深。
山間有小徑穿過,也有的角落。
郗令嫻的腳步微微放慢了些。
假山後頭,傳來一陣低低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哭。
曲氏也聽見了,腳步一頓,眉頭皺起:“什麼聲音?”
余氏側耳聽了聽,笑道:“許是哪個丫鬟了委屈,在這兒哭呢。老太太別管這些,咱們往前頭走——”
話沒說完,那嗚咽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更清楚了,還夾雜著說話聲,得低低的,卻依稀能聽出是個子在哀求什麼。
“三公子……求您了……奴婢真的沒辦法了……”
余氏的臉微微一變。
郗令嫻微微低下頭,像是沒聽見。
曲氏的眉頭皺得更了。
看了余氏一眼,又看向那假山,拄著拐杖,朝假山那邊走去。
余氏想攔,卻已經來不及。
繞過假山一角,眼前的景象讓曲氏停住了腳步。
假山後頭,一塊平坦的石頭上,采菱正跪在那里,滿臉淚痕。
面前站著一個年,錦玉帶,正是郗恢。
采菱的雙手拽著他的袖,哭得渾發抖:“三公子……郎要把奴婢嫁出去了,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郗恢背對著眾人,看不清表。
曲氏的臉沉了下來。
余氏快步上前,厲聲道:“恢兒!你在這里做什麼?!”
郗恢轉過來,看見來人,面微微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掙開采菱的手,退後一步,“祖母,母親。”
采菱轉過頭,看見曲氏、余氏、郗瑤、郗令嫻站在面前,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的張著,眼淚還掛在臉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郗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采菱,又看看郗恢,再看看母親那張慘白的臉。
余氏深吸一口氣,強下翻涌的緒,轉向曲氏:“老太太,這……這孩子不懂事,回頭我好好教訓他——”
曲氏抬起手,制止了的話,命令將所有人都帶回壽安堂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