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壽安堂,余氏徑直往自己院里走。
郗瑤和郗恢不遠不近地隨著。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進了屋,余氏在榻上坐下,盯著盞中浮浮沉沉的茶葉,忽然開口:
“恢兒。”
郗恢上前一步:“母親。”
“采菱那邊,”余氏抬起眼看著他,“你有多久沒見了?”
郗恢垂著眼,面不變:“上月見過一回,在花園里。說大姐最近沒什麼靜,一切都如常。”
余氏眉頭卻皺得更。
“那今日這事,你怎麼看?”
郗恢沉默了一瞬。
“兒子也不準。”他說,聲音低低的,“大姐從前從不管這些事,院子里的人進進出出,從來不過問。可這幾日……”
郗瑤忍不住:“母親,該不會是發現什麼了吧?不然怎麼好端端的,忽然要把采菱嫁出去?”
余氏當然也想過這個可能。可若真發現了什麼,以郗令嫻那嫉惡如仇囂張跋扈的子,怎麼會只是把采菱嫁出去?
應該直接鬧出來,讓們母沒臉才對。
余氏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著幾案。
“恢兒,”忽然開口,“你去傳話給采菱。”
郗恢抬起眼。
“讓想辦法,”余氏說,“一味訴苦說不舍得主子,不愿嫁人。若是能留下,就留下。若是留不下……”
頓了頓,“也得讓走得安安靜靜,別給咱們惹麻煩。”
郗恢應了。
郗瑤嘀咕:“母親,我心里不踏實。郗令嫻這幾日,總讓我覺得……怪怪的。”
余氏心里也不踏實。
那丫頭從前像一池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如今,那池水忽然深了,深得讓看不。
這種覺,很不好。
窗外的日進來,落在余氏臉上,明明暗暗的。
大姑娘要給采菱配人的事很快傳遍府中上下,這對下人來說可是恩典,一時間府上的管事和小廝丫鬟無人不羨。
……
棲鸞閣
采菱走進里屋,膝蓋一,直直跪了下去。
“郎!”
采菱跪在地上,膝行兩步,抬起頭著郗令嫻,“郎,奴婢……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就想一直跟著郎,伺候郎。求郎別趕奴婢走……”
說著,連連磕頭。
郗令嫻起走到面前,彎腰扶住,
“這是說的哪的話?”的聲音溫和,“快起來。”
采菱不肯起,只是仰著頭,淚眼婆娑地看著。
郗令嫻嘆了口氣,手上用了些力,是把人拉了起來。
拉著采菱的手,讓在自己側站定,目落在臉上,
“到了年紀,哪有不嫁人的?”拍了拍采菱的手,“難道要一輩子跟在我邊,當個老姑娘不?”
采菱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郗令嫻繼續說:“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不會虧待你。我會給你一筆銀子做嫁妝,再給你置一個干凈的小院。往後逢年過節,你想回來看我,隨時可以來。”
采菱聽著,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不能走。怎麼能走?
走了,三公子那邊怎麼辦?要是就這麼嫁出去了,以後還怎麼見三公子?
采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跪在那里,哭著,磕著頭,翻來覆去地說“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就想跟著郎”。
郗令嫻看著,“你要是再哭,倒像是我不讓你好過似的。”
采菱抬起頭,對上郎那雙溫和的眼睛。
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聽見主子又說:
“下去吧,好好歇著。這些日子不用當差了,把神養好,等著做新娘子。”
采菱被扶著出了門。
站在廊下,落在臉上,暖融融的。
可只到從骨頭里往外冒的冷。
不過兩日,郗府的下人圈子里便熱鬧了起來。
郎要給采菱姑娘配人。
這事從上頭傳下來,起初還有人不敢相信。
采菱是誰?是郎邊的大丫鬟,跟了好幾年的老人,怎麼說配人就配人?
可傳話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郎親口說的,要給采菱姐姐尋個好人家,嫁妝銀子不會,還要給置個小院兒。
這下子,底下的人心思都活泛起來了。
采菱那丫頭,府里誰不認得?生得白白凈凈,眉眼周正,雖不算頂尖的人兒,可也是清秀可人。
更要的是,是郎邊的人,手里頭經年累月攢下的月錢賞錢,只怕比尋常人家攢一輩子還多。
郎又說了要給嫁妝銀子,置小院兒;這要是娶回家,那真是人財兩得的好事。
于是,這幾日但凡有機會往前院湊的小廝、年輕的管事,都開始打聽起來。
“采菱姐姐平日里喜歡什麼?”
“采菱姐姐可有什麼忌諱?”
“郎那邊什麼時候開始選人?怎麼個選法?”
午後,采菱去後罩房取東西,路過下人房後頭的小夾道時,忽然聽見里頭有人在說話。
“采菱那手,又白又細的,一看就沒干過活。”
“那是,郎邊的人,能一樣嗎?”
“也不知道誰能娶到。我要是能娶,天天給端洗腳水都行。”
屋傳來一陣鄙嘈雜的笑聲。
采菱攥手里的帕子,快步走開。
回到自己屋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口一起一伏。
前院的小廝,手腳,說話直愣愣的,滿的渾話。
年輕的管事好些,可也不過是比小廝面些,骨子里還不是一樣?
想起方才那些話,只覺得一陣惡心往上涌。
這些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面人沒見過?
尋常的小廝管事早不了的眼。
唯有三公子……
三公子郗恢,生得好看,說話溫和。
那樣的一個人,才是該等的。
可如今,那些人,那些鄙不堪的人,居然在背後議論,想著要娶?
采菱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要。
不要嫁給那些人。什麼管事,什麼小廝,什麼有銀子有小院,統統都不要。
哪怕給三公子做外室,做通房,做姨娘,也不要嫁給那些人。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敲了敲門。
“采菱姐姐?你在嗎?”
是桃枝。
采菱慌忙了眼淚,應了一聲:“在。什麼事?”
桃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郎讓我問問你,對未來的夫婿可有什麼要求?是想要老實本分的,還是機靈能干的?前院那些人都在打聽,郎說,讓你自己拿個主意。”
采菱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桃枝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又敲了敲門:“采菱姐姐?”
“我……”采菱的聲音的,“我知道了。讓我想想。”
桃枝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了。
采菱坐在那里,著窗外的天。
得去找三公子。
郎這是鐵了心要把嫁出去。
再不求三公子,就真的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