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電話響起時,沈鳶正蜷在房間飄窗的墊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平板屏幕上剛導出的照片。
陌生號碼。
沈鳶心跳快了一拍。
“沈小姐,我是林青,裴五爺的助理。”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而克制,“五爺讓我告訴您,據裴氏遠洋船隊傳回的最新氣象數據綜合分析,明天下午,澳城南岸海域預計將形強對流天氣,伴有短時雷暴大風。浪高,”他略作停頓,似乎是為了強調,“可能超過三米。”
超過三米。
沈鳶的指尖蜷了一下,是個攝影師,尤其癡迷捕捉極端天氣下大自然的暴烈與壯。
風暴海景,巨浪拍岸,那是了許久卻始終未能完定格的主題,澳城氣象臺發布的明日預報是晴間多雲,風力二三級。
裴聿辭的消息,與方截然相反。
“氣象說是晴天。”沈鳶納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青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依舊平穩:“沈小姐,裴氏擁有百支遠洋船隊,全球主要航線的實時氣象監測是保障航行安全的基礎,數據來源和分析模型不同于民用機構。裴總特意囑咐,明天下午三點前後,南岸舊燈塔附近的觀景臺,是絕佳的拍攝位置。浪涌方向、線角度,都會在那個時間段達到最適宜拍攝的狀態。”
特意囑咐。
沈鳶正在想象裴聿辭說這話時的樣子,大概是在某個會議間隙,或許正簽署著價值億萬的合同,目不曾從文件上移開半分,只隨口對旁待命的林青丟下這麼一句……
“沈小姐,您在聽嗎?”
沈鳶回神,死腦子,想什麼。
“知道了林助理,代我謝謝裴五爺。”
電話掛斷。
沈鳶握著手機,看向工作臺上那支鏡頭。
不過才見兩次面,他怎麼這麼懂?如果是商業對手,怎麼搞的過他!
“沈鳶,”自言自語,“你可別被牽著鼻子走。”
但,第二日下午兩點半,已經架好設備等在南岸最佳觀景臺。
天氣確實開始變了,原本晴朗的天空堆積起鉛灰雲層,海風轉烈,帶著咸腥的水汽,遠海平面開始翻涌白浪。
三點整,第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沈鳶換上鏡頭,調整參數,廣角視野下,風暴來臨前的海面呈現出一種壯闊而抑的,鏡頭邊緣的像確實干凈,散控制得極好。
雷聲滾過天際時,一輛黑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觀景臺下方,裴聿辭下車,沒帶保鏢。
他穿著簡單的黑襯衫和長,手里拿著把長柄黑傘,但沒撐開,只是緩步走上觀景臺。
沈鳶從取景里看見他鏡,風暴背景前,他的影拔而孤獨。
按下快門。
連拍。
裴聿辭走到邊,沒看,只是著海面:“要來了。”
話音未落,暴雨傾盆而下。
沈鳶迅速給相機套上防水罩,但雨水太急,還是打了的頭發和肩膀,下一秒,黑傘撐開,擋在頭頂。
“繼續拍。”裴聿辭舉著傘,聲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
沈鳶看了他一眼。
他半邊子在傘外,襯衫很快,在上,勾勒出實的線條,但他舉傘的手很穩,像尊建模的雕塑。
轉回頭,繼續拍攝。
閃電,怒濤,翻涌的雲層,世界在風暴中變得原始而狂暴。
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巨浪砸在礁石上,發出驚天地的巨響,白的泡沫和黑的海水炸開幾十米高,幾乎要舐到觀景臺的邊緣。
咸腥的海水沫子混著雨水,撲了沈鳶滿頭滿臉。
三米?何止三米!就是現在!就是這樣的浪!這就是夢寐以求的畫面!那力量,那暴烈,那自然界最原始最震撼的與恐怖!
突然,一道閃電特別近,幾乎劈中海面的礁石,沈鳶本能地按下快門,然後覺肩膀一沉,裴聿辭的手按在肩上,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往後帶了半步。
“太近了。”他在耳邊說,氣息拂過的耳廓。
沈鳶的心臟狠狠一跳。
不是因為閃電,是因為他聲音里的……關切?
不能吧?
“我沒事。”聲音有點啞。
“我知道。”裴聿辭松開手,但傘依舊穩穩舉著,“鏡頭會怕。”
沈鳶低頭看相機,這才發現防水罩邊緣有滲水跡象,如果不是他剛才那一帶,海水可能已經濺上鏡頭。
“謝謝。”低聲說。
暴雨持續了四十分鐘。
雨停時,海面還在翻涌,但雲層已經裂開隙,像金的劍,刺穿灰暗的天幕,一道完整的彩虹橫海天。
沈鳶拍下了這個瞬間。
收工時,渾,相機包也進了水,但存儲卡完好無損。
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發黏在頸側,有些。抬眼看他,他同樣狼狽,昂貴的襯衫後更深,著膛和臂膀的廓,水跡順著悍的腰線沒長。可他的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種漉漉的、極侵略的優雅。
“裴五爺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沈鳶指了指他黏在上的襯衫。
“沈小姐倒是很敬業。”裴聿辭甩了甩傘上的水,“拍到想要的了嗎?”
“拍到了。”沈鳶拍了拍相機,“還要多謝你的報。”
裴聿辭看著,雨水順著的下滴落,睫上還掛著水珠,明明很狼狽,卻有種生機的耀眼。
像暴風雨後第一朵綻放的花。
“沈鳶,”他沉聲:“你好像,又欠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