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勇的聲音像是浸了油的破鑼,每一個字都著惡意,“家屬們現在緒很不穩定,都在嚷嚷著要找林晚星討個說法,說……說是這個掃把星,把大院的風氣都給帶壞了。”
掃把星。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陸廷州的耳。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眼前瞬間一黑,口剛剛合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他猛地想起來,今天,是七七年恢復高考的第一天。
是林晚星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唯一的機會。
錢大勇這幫蠢貨,早不鬧,晚不鬧,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他們的目標不是他,也不是憲兵隊,而是要用最惡毒的手段,在考場門口,徹底毀掉林晚星!
“備車!”陸廷州嚨里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要裂開。
他一把推開錢大勇,不顧護士的驚呼,跌跌撞撞地沖向電梯。
“團長!您的傷!”
“滾開!”
七七年十二月的清晨,空氣清冽得像冰碴子。
省城第一中學的門口,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紅磚墻上掛著“恢復高考,為國選材”的巨大橫幅,字跡鮮紅,在冬日的下格外醒目。
林晚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布襖,背著一個帆布書包,站在人群外。
手里著一張薄薄的準考證,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圍是攢的人頭,考生們臉上混雜著張、期盼與忐忑,送考的家長們則在一旁不停地叮囑著。
各種聲音匯一嗡嗡的洪流,但這些都進不了林晚星的耳朵。
的世界很安靜,只有心臟在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
這條路,走了太久了。
“星星,別張,哥在這兒呢。”林向東高大的影擋在側,像一座山,為隔開擁的人。
他看著妹妹那張比往日更顯清瘦的臉,眼里滿是心疼。
林晚星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像穿雲層的曦:“哥,我不張。”
是真的不張。
當一個人從地獄里爬出來,見識過最深沉的黑暗後,眼前這點陣仗,不過是黎明前最尋常的薄霧。
深吸一口氣,抬腳,正準備走向考場口。
異變陡生。
“就是!那個林晚星的!害我們家老張被調查的毒婦!”
一聲尖利的喊劃破了現場的和諧。
七八個穿著軍屬制服,頭發梳得一不茍的中年婦,簇擁著一個滿臉橫的男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瞬間將林晚星兄妹倆圍在了中間。
領頭的,正是錢大勇。
他那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林晚星,像是要噴出火來:“林晚星!你還有臉上考場?你這個不守婦道、克夫害人的掃把星!我們團長被你害得躺在醫院里生死不知,你倒好,轉頭就出來拋頭面,你的良心呢?”
他後的家屬們立刻七八舌地附和起來。
“沒錯!就是搞的鬼!不然我們家老王怎麼可能被停職!”
“年紀輕輕,心腸怎麼這麼歹毒?我們這些人在大院里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這種害群之馬,就不配參加高考!滾出我們軍區大院!”
污言穢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每一句都帶著那個年代最誅心的惡意。
周圍的考生和家長紛紛投來異樣的目,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林向東氣得臉都漲了豬肝,他一把將妹妹護在後,像一頭發怒的獅子,沖著錢大勇怒吼:“錢大勇你放你娘的屁!我妹妹跟陸廷州已經離婚了!你們家的破事跟有半錢關系?!”
“離婚?”錢大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離了正好!這種水楊花的人,誰沾上誰倒霉!陸團長就是被克的!大伙兒都看看啊,這就是我們軍區大院里出來的‘大學生’,心比墨水都黑!”
他張開雙臂,煽著周圍的人,試圖徹底點燃輿論的火藥桶,把林晚星釘死在恥辱柱上。
林晚星站在哥哥後,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牙舞爪的臉,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腳的猴戲。
甚至還有閑心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表。
還有十五分鐘開考。
時間,還夠。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一輛綠的軍用吉普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沖開人群,停在了警戒線外。
車門打開,兩名警衛員跳下車,手忙腳地從後座抬下一張椅。
陸廷州就坐在椅上。
他穿著一皺的病號服,外面胡套著一件軍大,臉白得像紙,干裂起皮,額頭上滲著一層細的冷汗。
那雙往日里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駭人的。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鎮住了。
錢大勇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轉而變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團……團長?您怎麼來了?”
陸廷州沒有看他。
他的目穿過人群,像一枚準制導的導彈,死死地鎖定了那個纖細、筆直的背影。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他來晚了。
他還是讓,獨自面對了這世間最丑陋的惡意。
“錢大勇。”他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每一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帶著你的人,滾。”
錢大勇一,差點跪下:“團長,我……我們是為您抱不平啊!這個人……”
“我讓你滾!”陸廷州猛地拔高了音量,口劇烈起伏,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還有你們!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里聚眾鬧事,阻礙國家高考?!”
他的目如刀,掃過那幾個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軍屬。
“我陸廷州今天把話放在這。”他撐著椅的扶手,試圖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林晚星同志,是我陸廷州對不起在先,是我混賬,耽誤了三年。我們已經離婚,現在是自由的。今天,誰敢再對說一個字的閑話,誰敢阻礙進考場,就是跟我陸廷州為敵!跟二十七團為敵!”
“憲兵隊!”他朝著吉普車的方向,發出一聲力竭的低吼。
車上立刻跳下兩名荷槍實彈的憲兵。
“把這些人,全部帶走!嚴加審訊!”
錢大勇和那幾個家屬瞬間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說半個字,就被憲兵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一場鬧劇,戛然而止。
世界,終于清凈了。
陸廷州看著那個依舊背對著他的影,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知道,都聽見了。
他用盡全力,將椅往前推了寸許,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和乞求:“晚星……進去吧,別……別耽誤了考試。”
他希冀著,哪怕能回過頭,看他一眼。
就一眼。
然而,林晚星只是抬起了腳步。
從哥哥後走出來,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考場口那位負責核驗份的主考。
全程,沒有回頭,沒有側目,甚至連眼角的余,都沒有分給他一一毫。
仿佛他剛才那番驚天地的維護,那番賭上軍人榮譽的宣言,不過是一陣風,吹過,了無痕跡。
“老師,您好。”將準考證遞了過去,聲音清澈而平穩。
那位戴著眼鏡的陳教授顯然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推了推眼鏡,帶著一贊許的目看了看林晚星,接過準考證核對了一下,點了點頭:“進去吧,林晚星同學,祝你考試順利。”
“謝謝老師。”
林晚星接過準考證,邁開腳步,堅定地過了那道象征著校園與社會分割的紅筆線。
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
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叮鈴鈴——”
開考的鈴聲響徹了整個校園,像一聲宣判,將兩個世界徹底隔開。
陸廷州坐在椅上,一不,像一尊被風霜侵蝕的雕像。
冬日的太從東邊升起,又緩緩移到頭頂,再慢慢地偏向西山。
影在他的上流轉,他卻毫無所覺。
四個小時,他就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任憑傷口的疼痛反復撕扯著他的神經,任憑寒風將他最後一溫也吹散。
他手里,攥著一個軍用水壺。
里面是他早上出門前,特意讓警衛員灌好的溫開水。
考試結束的鈴聲再次響起。
陸廷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考生們像水般從教學樓里涌出,他的目在人群中瘋狂地搜索著。
終于,他看到了。
走在人群的邊緣,臉上看不出喜悲,只有考後的疲憊和一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立刻驅椅,想迎上去,想把那壺已經變得冰涼的水遞給,想對說一句“辛苦了”。
然而,就在走出校門的那一瞬間。
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小卡車,突然從路邊啟,一個急剎,穩穩地停在了的面前。
車鬥里堆滿了行李和鋪蓋卷,駕駛室的車門打開,林向東跳了下來。
“星星,快上車!東西都收拾好了,咱爸在車里等著呢!”
林晚星沒有毫猶豫,將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抓住車門,作利落地一躍,就跳上了副駕駛。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轟——”
小卡車發出一聲咆哮,排氣管噴出一黑煙,在地上卷起一陣塵土,隨即疾馳而去。
漫天煙塵中,陸廷州只來得及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冷漠,決絕,正著前方。
“晚星!”
他嘶吼著,雙手瘋狂地轉椅,試圖追上去。
可他追得太急,又太過虛弱,椅的一個子軋到一塊石頭,車猛地一歪,他整個人都從椅上翻了下來,狼狽地摔在了滿是泥土的地上。
“砰!”
手里的水壺也摔了出去,壺蓋彈開,那壺他捂了四個小時的水,灑了一地,轉眼就滲進了干涸的泥土里,消失不見。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出手,徒勞地抓向卡車遠去的方向。
煙塵散去,視線的盡頭,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在躲他。
只是在奔赴自己的,沒有他的,嶄新的人生。
那輛卡車,帶走的不僅僅是的父親和行李,更是與這個地方,與他陸廷州,最後的一牽連。
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依附于陸家才能生存的附屬品了。
是一顆星,掙了名為他的引力,正要升上屬于自己的,廣闊無垠的夜空。
卡車行駛在出城的土路上,車顛簸得厲害。
林晚星扶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樹木,省城的廓在後變得越來越模糊。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像微風一樣,包裹了。
再見了,陸廷州。
再見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正沉浸在這份久違的寧靜中,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引擎轟鳴聲。
林晚星下意識地從後視鏡里去。
只見兩輛綠的軍用吉普,一左一右,正以一種不容拒絕的迫姿態,從後方飛速包抄上來,將他們這輛小小的卡車,死死地夾在了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