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很暗,盡頭,那個瘦削的、他刻在骨子里的影,正端著一個搪瓷飯盒,不不慢地走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離他越來越遠。
不能讓走。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瞬間燒遍了陸廷州幾近崩潰的神經。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輸針,帶出一串珠,踉踉蹌蹌地翻下床。
麻藥的後勁還在,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重錘擂過,每一下,新合的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拖著一條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刺激得他頭暈目眩。
視野里的白墻壁在旋轉,但他那雙布滿的眼睛,死死地鎖定著走廊盡頭的那個影。
終于,他在樓梯口截住了。
林晚星正準備下樓,去給父親送飯。
搪瓷飯盒里是剛用最後幾張飯票換來的末粥,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一個高大的、帶著濃重腥味和藥味的影,籠罩了。
抬起頭,看到了陸廷州那張白得像紙的臉。
“你……”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眉頭鎖。
這個瘋子,不要命了嗎?
“別走。”陸廷州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出手,想抓住的胳膊,卻又在中途停住,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抖。
他看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與脆弱,像個迷路的孩子。
“留下來……照顧我。”
林晚星差點氣笑了。這是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晃了晃手里的飯盒,語氣疏離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陸團長,我們已經離婚了。按規矩,我沒有義務照顧你。你手下那麼多人,隨便一個都行。”
“他們不一樣。”陸廷州固執地看著,口劇烈地起伏著,他試圖從記憶里,找出一點還能牽制住的籌碼,“三年前,你父親在工地出事,是我托關系把他送進軍區醫院,是我找了最好的醫生。這份人,你忘了嗎?”
他以為,用恩可以捆住。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可笑的依仗。
聽到這話,林晚星臉上最後一溫度也消失了。
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嘲弄。
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像一記響亮的耳,狠狠扇在陸廷州臉上。
“人?”歪了歪頭,一字一句地問道,“陸團長,你記真好,還記得三年前的事。那你記不記得,同樣是三年前,你在西南前線負重傷,失過多,是誰簽了病危通知書,是誰跪在庫門口,又是誰……連續了800CC的,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陸廷州的瞳孔猛地一。
他當然記得那次搶救。
他醒來後,錢大勇告訴他,是蘇曼舒第一時間得知消息,用父親的關系,從地方站急調配了源,又徹夜不眠地守著他。
為此,他愧疚了整整三年。
可林晚星現在的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茫然和震驚,林晚星心中最後那點可笑的刺痛,也徹底麻木了。
原來,他真的不知道。
也對,他怎麼會知道呢?
他心里眼里,從來都只有那個蘇曼舒的人。
連解釋的都沒有了,只是扯了扯角,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笑容。
“看來陸團長貴人多忘事。不過沒關系,反正帳已經兩清了。”
說完,繞過他僵立的,頭也不回地朝樓下走去。
陸廷州獨自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林晚星那句反問,像一顆釘子,楔進了他固有的認知里,撬開了一道他從未敢去窺探的裂。
回到病房,護士長趙姐正在給他換藥。
趙姐是個熱心腸的中年人,手腳麻利,一邊更換著他手臂上的紗布,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陸團長,你可得惜自己。你這命,是撿回來的。我想起三年前那次,也是兇險得很。”
指了指陸廷州另一條手臂的肘彎,那里有一個陳年的、不太明顯的針孔印記。
“當年給你輸的時候,庫告急,你又是稀有型。最後還是你人……就是林晚星同志,二話不說就卷袖子。嚯,那的,跟不要錢似的。小姑娘家家的,本來就瘦,到後面臉都白了,扶著墻都站不穩,差點跟沒下得了手臺。我們都說,你這是娶了個能為你豁出命的好媳婦兒啊。”
“轟”的一聲。
陸廷州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塌了。
他猛地抓住趙姐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趙姐,你再說一遍!當年給我輸的人,是誰?”
“是林晚星同志啊。”趙姐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這事全院都知道啊,還簽了字,檔案里都有記錄的。”
不是蘇曼舒……是林晚星。
為他豁出命的人……是林晚星。
那個差點死在手臺的人……是林晚星!
一涼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陸廷州全的都像是凍住了。
三年來的一幕幕,那些他自以為是的認知,那些他對林晚星的冷漠與苛責,此刻都變了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醒來時,林晚星確實臉慘白,虛弱得連走路都需要扶墻。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曼舒為了我的事跑前跑後幾天沒合眼,都沒像你這樣。不想待就滾。”
滾……
他竟然讓滾。
“張干事!”陸廷州用盡全力氣,發出一聲野般的咆哮。
在司令部任職的張干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看到自家首長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兩發:“團……團長……”
“三年前,我在西南軍區總醫院的輸檔案!現在!立刻!給我調出來!找不到,你就不用回來了!”
半小時後,一份泛黃的、帶著霉味的牛皮紙檔案袋,被巍巍地送到了陸廷州面前。
張干事臉慘白如紙,汗水浸了軍裝的後背。
“團長……找到了……”
陸廷州一把奪過檔案,雙手抖地撕開封口,里面的幾張紙飄落出來。
第一張,是他的病危通知書,簽名欄上,“林晚星”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的盡頭,是被淚水暈開的墨跡。
第二張,是自輸同意書,同樣是的簽名。
第三張,是輸記錄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供者,林晚星;量,800CC。
還有最後一封信,或者說,是書。
那是一張被鮮浸了的筆記本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救救他”、“我的”、“都給他”幾個字。
張干事再也撐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團長,我對不起您!三年前……是蘇曼舒同志找到了我,說……說您醒來後緒不穩,不能再刺激,讓我們暫時把林晚星同志的輸記錄封存起來,對外只說是調配的源……”
“封存?”陸廷州的聲音冷得像冰,“那這封書呢?林晚星後來寫給我的所有信件呢?為什麼我一封都沒收到?!”
“是……是蘇曼舒同志說,那些信會影響您養傷,都……都被拿去‘理’了……”
理了。
好一個理了。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那個他棄之如敝履的人,曾用盡一切方式,試圖告訴他真相,試圖靠近他。
而他,卻像個傻子一樣,被另一個人玩弄于掌之上,親手將所有的希與意,碾得碎。
“呵……呵呵……”陸廷州笑了,笑聲凄厲,口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迅速染紅了潔白的病號服。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曼舒拎著一個致的保溫桶,臉上掛著溫得的微笑,走了進來。
“廷州,我給你燉了你最喝的烏湯,你趁熱……”
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帶著腥氣的檔案袋,就夾著風,狠狠地甩在了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保溫桶掉在地上,滾燙的湯灑了一地,狼狽不堪。
“蘇曼舒。”
陸廷州撐著坐起來,那雙赤紅的眼睛,像地獄里爬出的惡鬼,死死地盯著。
“這上面的跡,你眼嗎?”
蘇曼舒的臉瞬間失去了,看著散落一地的紙張,尤其是那封書,整個人如遭雷擊。
“廷州,你聽我解釋,我……我當時也是怕你……”
“怕我?”陸廷州打斷,聲音平靜得可怕,“怕我知道是晚星救了我,所以你就冒名頂替,心安理得地了我三年的愧疚和補償?怕我知道真相,所以你就攔截軍屬信件,偽造軍區公函,阻撓參加高考?蘇曼舒,你好大的膽子!”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來人!”
門口的警衛員應聲而。
“把這個人給我看起來!”陸廷州指著癱在地的蘇曼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通知憲兵隊,就說軍區大院出了賊,盜竊、偽造軍用公函,意圖謀害軍屬。讓他們,立刻立案偵查!”
蘇曼舒徹底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完了。
深夜,醫院的走廊寂靜無聲。
陸廷州避開所有護士,拖著殘破的,像個幽魂,挪到了住院部三樓的廢棄病房區。
這里沒有病人,只有堆積的雜和厚厚的灰塵。
在一扇積滿灰塵的窗戶後面,他看到了那個讓他痛徹心扉的影。
林晚星沒有開燈。
為了節省那一點點可憐的煤油,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病房門口,借著走廊里那盞昏暗的、接不良時常閃爍的燈泡,微弱的線,在看書。
的背得筆直,像一株在任何貧瘠土地上都能頑強生長的白楊。
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寂。
陸廷州就站在影里,一不地看著。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碎,再撒上一把鹽,疼得他無法呼吸。
就是這個人。
用的800CC,換回了他的命。
而他,卻用這三年的冷暴力和誤解,差點要了的命。
他欠的,何止是一句對不起。
那是一條命。
是他陸廷州,用余下的一生都還不清的,債。
他正看得出神,後,錢大勇的腳步聲匆匆傳來,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焦急和為難。
“團長,不好了。蘇曼舒被憲兵隊帶走後,張干事他們幾個被牽連的人,家屬們……現在都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