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在省醫院急診樓前停穩,尖銳的鳴笛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余音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後車門被猛地拉開,一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腥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地將擔架往外抬,陸廷州那張布滿污的臉一閃而過,翕著,似乎還在無意識地念著的名字。
周圍一片嘈雜,護士焦急地報著他的生命征,醫生則大聲指揮著搶救路線。
“家屬!傷者家屬跟上辦手續!”一名護士回頭沖喊道。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那群白大褂簇擁著擔架,像一陣白的旋風,卷著陸廷州沖向了手室的方向。
走廊盡頭的“手中”紅燈亮起,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家屬?
不是了。
從他用帶的手指,按下那個指印的瞬間起,就不是了。
深吸了一口氣,那消毒水的味道非但沒有讓清醒,反而讓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轉,扶著車門,將那陣惡心強了下去。
現在不是弱的時候,萬里長征,才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里,還差最後一步。
的目在院子里飛快地掃視,像一只尋找出路的獵隼。
機會稍縱即逝,陸廷州重傷昏迷,他手下那些人得到消息趕來,只需要半個小時。
必須在這半小時,把那枚指印,變一枚刻著國家公文的鋼印!
視線里,一輛刷著綠油漆的郵政吉普車正準備發,司機探出頭,吐了口唾沫。
就是它了。
林晚星快步上前,在那輛車即將匯主路時,敲響了副駕駛的車窗。
“師傅,幫個忙,送我去軍區政治部,我給您錢!”從口袋里掏出幾張被汗浸得有些的票,那是準備給父親買營養品的錢。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錢,眉頭一皺:“軍區大院?那地方可不讓隨便進。”
“我不進去,就在門口的政治部辦事大廳。”林晚星的聲音帶著一不容拒絕的急切,“我人是里面的軍,出了車禍,現在正在搶救,我要去補辦急文件!師傅,這是救命的事!”
刻意去了“離婚”二字,只強調了“車禍”和“救命”,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在這種況下都很難拒絕。
果然,司機臉上的猶豫變了同,他擺了擺手:“得得得,上車吧,錢就不要了,當是積德了。”
“謝謝您!”
吉普車引擎轟鳴,帶著林晚星,朝著人生的終點站,也是新起點,疾馳而去。
十分鐘後,軍區政治部。
莊嚴肅穆的灰大樓前,林晚星推門下車,直奔辦事大廳。
負責審核的王誠干事正端著個巨大的搪瓷缸子喝茶,看見去而復返的林晚星,有些訝異。
林晚星沒時間寒暄,將那張沾著暗紅指印的《離婚申請補辦書》直接拍在了王誠的辦公桌上。
跡已經半干,呈現出一種目驚心的鐵銹。
“王干事,麻煩您,蓋章。”
王誠一口熱茶差點噴出來,他扶了扶眼鏡,拿起那張紙,整個人都懵了:“這……這是……?”
“是陸廷州的手印。”林晚星言簡意賅,“他在來的路上出了車禍,這是他昏迷前,在清醒狀態下親手按的。我們雙方自愿離婚,請您立刻蓋章核準。”
“車禍?!”王誠大驚失,“陸團長他……”
“正在省醫院搶救,生死未卜。”林晚星面無表地打斷他,“所以,請您快一點。我趕時間。”
的冷靜,在王誠看來,簡直就是冷酷。
他拿著那張紙,手都有些抖。
給一個正在搶救的戰鬥英雄辦離婚手續?
這要是傳出去,他的政治生涯怕是也到頭了。
“林晚星同志,這個事……它不合規矩啊!當事人一方重傷昏迷,我怎麼能……”
“他按手印的時候是清醒的,救護車上的人都能作證。”
“那也得等他醒過來,我們當面核實……”
就在兩人拉扯之際,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軍靴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能蓋!”一聲暴喝,錢大勇那張寫滿橫的臉出現在門口,他後還跟著兩個高大的士兵,直接堵死了大門。
錢大勇幾步沖到辦公桌前,眼睛赤紅,死死地瞪著林晚星,那眼神恨不得將生吞活剝:“林晚星!你這個毒婦!我們團長為了救你,連命都快沒了,你居然趁他昏迷,拿著一張他神志不清時按下的東西來宮?!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他手就要去搶那份申請書。
林晚星早有防備,猛地將申請書回,護在懷里,冷冷地看著他:“錢副營長,飯可以吃,話不能說。什麼神志不清?陸廷州清醒得很。”
“放屁!”錢大勇怒吼,“全醫院的人都看著他被推進手室,到現在還沒出來!這就是你說的清醒?王干事,你別聽這個人的鬼話,這是趁人之危,偽造文書!”
王誠被夾在中間,一個頭兩個大,著汗連連擺手:“都別吵,都別吵,這事兒……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沒什麼好計議的。”林晚星的目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不不慢地從隨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個掌大的、黑乎乎的鐵疙瘩。
一臺小型的錄音機。
是為了準備高考,托人從滬市淘來的寶貝,平時用來跟讀英語磁帶,沒想到,今天派上了更大的用場。
錢大勇和王誠都愣住了,不明白拿出這個玩意兒干什麼。
林晚星出手指,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咔噠”一聲輕響,一陣電流的“滋滋”聲後,錄音機里傳出了一個微弱、嘶啞、卻無比清晰的男人聲音,正是陸廷州。
“晚星……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那張紙……我簽……我按……”
“你想走……就走吧……是我……混蛋……”
斷斷續續的幾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里出來的,帶著和痛苦。
那是車禍後,他趴在地上,對說的最後幾句話。
鐵證如山。
錢大勇的臉,瞬間從暴怒的紅,變了死寂的慘白。
他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像一條被掐住脖子的鴨。
王誠臉上的汗,流得更兇了。
他看著林晚星手里的錄音機,再看看那份申請書,知道今天這事,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林晚星關掉錄音,重新將申請書推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王干事,錄音可以作為證據,我想您比我更清楚。現在,可以蓋章了嗎?”
王誠看著那雙沒有毫溫度的眼睛,終于長嘆一口氣,從屜里拿出了那枚沉重的、代表著軍區政治部權力的黃銅大印。
他拿起印章,蘸了蘸鮮紅的印泥。
“咚!”
一聲悶響,像法槌落下,宣判了一段婚姻的死刑。
鮮紅的印章,覆蓋住了那枚暗紅的指印。
了。
林晚星拿起那張還帶著印泥溫度的紙,對王誠微微點頭致意,轉就走,自始至終,沒再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錢大勇。
一路狂奔,趕在民政局下班前的最後一分鐘,沖了進去。
當那本嶄新的、紅皮燙金的離婚證遞到手上時,外面單位的下班鈴聲,剛好響徹了整條街道。
走出民政局,夕的余暉將的影子拉得老長。
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證,折好,放進了襯衫最的口袋里。
溫熱的,是的溫。
贏了。
重新回到省醫院,空氣里的消毒水味似乎也不那麼刺鼻了。
沒去手室的方向,而是徑直走向了住院部三樓,父親的病房。
路過護士站,還順便買了一份熱騰騰的末粥。
而就在走後不久,外科重癥監護室里,一陣儀急促的警報聲劃破了寧靜。
陸廷州猛地從昏迷中驚醒,麻藥的效力還沒完全過去,渾上下像被拆開重組了一遍,痛得他眼前發黑。
“水……晚星……”他沙啞地呢喃著,第一反應就是尋找那個悉的影。
一個值班護士連忙上前,遞給他一杯水,輕聲說:“陸團長,您剛做完手,不能。您人……哦不,是林晚星同志,托我轉給您一個信封。”
護士將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他眼前。
陸廷州眼睛一亮,掙扎著出那只沒打點滴的手,抖著接了過來。
是留下的信嗎?終究還是擔心他的,對不對?
他用盡全力氣,撕開信封,作急切得像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稻草。
然而,從信封里飄落出來的,不是寫滿關切的信紙。
而是一張復印件。
上面,是軍區政治部和民政局那兩枚碩大、鮮紅的公章,印在“離婚”兩個目驚心的黑字旁邊。
那紅,比他流的,還要刺眼。
“嗬……”
陸廷州嚨里發出一聲困般的嘶鳴,他死死地瞪著那張紙,眼球上瞬間布滿了。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重的息和心跳失控的擂鼓聲。
接著,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不好!病人傷口崩裂!大出!”
“快!通知主刀醫生!準備二次手!”
護士的驚聲,儀的尖嘯聲,作一團。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陸廷州渙散的目,似乎穿了墻壁,看到了那條長長的、通往住院部的走廊。
走廊的燈很暗,盡頭,好像有一個瘦削的、他刻在骨子里的影,正端著一碗熱粥,不不慢地走著,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