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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民政局的牌子在秋日的下,褪了的紅漆顯得有幾分蕭索。

林晚星在門口的長條木凳上坐著,從日頭正中,坐到了西斜。

三個小時。

從九點到十二點。

懷里揣著干的窩窩頭,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準考證和幾本嶄新的高考復習資料。

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這最後一道枷鎖。

微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過眼前。

甚至有閑心去數一片葉子上的脈絡。

不急,真的。

哀莫大于心死,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徹底沒了指,那等待本,就了一種看戲般的離。

只是在驗證自己最後的判斷——陸廷州,這個男人骨子里的傲慢與自私,永遠不會變。

他不會來的。或者說,他不會“準時”來。

他會用這種方式,這種無聲的拖延,來彰顯他對這段關系最後的、可笑的掌控權。

他要讓等,讓焦灼,讓明白,只要他一天不點頭,林晚星就一天別想走出“陸家媳婦”這個份的牢籠。

可惜,他算盤打錯了。

連死都不怕,還怕等嗎?

日頭又偏過了一寸。

街角的鐘樓當當地敲了十二下,沉悶的鐘聲像是砸在每一個午休工人的心上。

林晚星站起,拍了拍子上的灰。

最後的面,給過了。

走到街對面,從兜里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給了一個正在彈玻璃珠的半大孩子。

“小弟弟,幫姐姐個忙,把這封信送到軍區大院門口的警衛室,給一個錢大勇的叔叔,讓他務必轉給陸廷州團長。這顆糖,就是你的跑費。”

孩子得了糖,歡天喜地地接過了信,一溜煙跑了。

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字字誅心。

“陸團長,下午三點前,民政局門口,人不到,後果自負。另,友提醒,蘇曼舒偽造軍區公函,阻撓軍屬參加高考;你陸廷州治家不嚴,識人不明,致使家丑外揚,影響軍譽。這些材料,我想軍區紀檢委的同志會很興趣。”

釜底薪,同歸于盡。

賭的就是,他陸廷州那比命還重要的軍裝。

做完這一切,走到馬路對面的公站臺下,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安靜地翻看了起來。

這里視野開闊,能將民政局門口的靜一覽無余。

不介意再等等,等他權衡利弊後,像條被掐住七寸的蛇一樣,不不愿地爬過來,履行他最後的義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頁翻的沙沙聲,了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聲響。

突然!

一陣刺耳到幾乎要撕裂耳的引擎轟鳴聲,毫無征兆地從街道盡頭炸響!

那聲音狂暴、失控,像一頭掙了鎖鏈的野

林晚星猛地抬頭,視線越過書頁,瞳孔驟然收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正以一種瘋魔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沖了過來!

車頭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漢,左右搖擺,每一次轉向,都險些將路邊的自行車撞得稀碎。

車上沒有鳴笛,只有一個滿臉橫的男人,死死地把著方向盤,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亡命之徒的瘋狂!

而它沖來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所在的這個小小的、毫無遮蔽的公站臺!

人群發出了驚恐的尖,四散奔逃!

林晚星的在瞬間凝固了。

這是腦子里唯一的念頭。

的雙像是灌了鉛,巨大的恐懼讓的大腦一片空白,的反應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死神已經獰笑著向張開了懷抱。

眼睜睜地看著那巨大的、泛著鐵銹澤的車頭,在瞳孔中飛速放大,胎與地面產生的焦糊味,混雜著濃重的柴油味,撲面而來!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嘎——!”

一道更加尖銳的剎車聲,伴隨著一聲野般的咆哮,從側方猛地

一輛綠的軍用吉普,像一支出弦的利箭,以一種悍不畏死的自殺式姿態,狠狠地、用自己脆弱的車側面,撞向了失控卡車的車頭側翼!

“轟——!!!”

一聲震耳聾的巨響,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晚星只覺得一強橫的氣浪猛地將掀飛了出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鳴響。

金屬扭曲的,玻璃裂的脆響,重落地的悶響……所有的聲音都攪了一鍋滾燙的粥,在腦子里瘋狂翻涌。

掙扎著,用手肘撐起,劇烈的眩暈作嘔。

視線好不容易重新聚焦,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

那輛失控的卡車,因為吉普車的撞擊,生生改變了軌道,一頭撞進了路旁的電線桿,車頭凹陷,黑煙滾滾。

而那輛軍用吉普,則已經完全變了形,像一個被爛的鐵皮罐頭,車門不翼而飛,駕駛室里一片狼藉。

是……陸廷州的車。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的思緒。

看到一個渾的人影,正艱難地從駕駛室里往外爬。

他的一條似乎被卡住了,每一下,都牽扯出難以想象的痛苦。

但他沒有停,是用那雙沾滿了玻璃碴和鮮的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那堆廢鐵里拖了出來。

他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

可他沒有躺下,而是用手肘撐著地,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被鮮糊滿了,焦距渙散,卻固執地、拼命地在尋找著什麼。

當他的目,終于穿過彌漫的煙塵,鎖定在上時,那張模糊的臉上,竟像是流出了一……安心?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隨即,那點微不足道的波瀾,便被更強大的理智徹底淹沒。

他沒死。

那就好。

陸廷州掙扎著,朝的方向爬過來,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痕。

“晚星……”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破風箱里拉出的調子,“別怕……我……”

出手,想去

林-晚星的目,卻越過他那只淋淋的手,落在了自己被甩開的帆布包上。

包里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書本、準考證……還有那張薄薄的、決定後半生命運的《離婚申請補辦書》。

沒有去扶他,也沒有回答他。

而是在他震驚、不解、乃至絕的目中,俯下,撿起了那張紙。

走到他面前,蹲下子,將那張紙遞到他眼前,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像一臺沒有的機

“陸廷州,你現在清醒嗎?”

陸廷州愣住了,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沒有驚恐,沒有擔憂,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恨。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虛無。

“簽了吧。”林晚星把紙又往前遞了一寸,語氣不容置喙,“不,按個手印就行。你現在流的,正好當印泥,省事。”

“你……”陸廷州頭一甜,一口涌了上來,他死死地瞪著,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用命換來的,是這個?

“按手印。”林晚星重復道,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不耐煩,“救護車的鳴笛聲已經近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跟你拉扯上。”

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準地捅進了他心里最、也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陸廷州笑了,沫順著他的角往下淌,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此刻冷酷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骨頭里。

最終,他抖著,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拇指。

沾滿了鮮和污泥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申請人簽名欄的下方。

一個鮮紅的、刺目的、帶著溫的指印,赫然出現在白紙之上。

了。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張紙,吹了吹上面的跡,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仔細地折好,放回帆布包里。

做完這一切,站起,理了理上沾染的塵土,再也沒有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不遠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了過來。

林晚星沒有理會那些沖向陸廷州的人,而是徑直走向了救護車的後門。

一名小護士看到,愣了一下:“同志,你……”

“我林晚星,”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是我預約的車,去接我父親林建國做後復查。”

說完,拉開車門,自己坐了上去。

車門在後,“砰”的一聲關上了。

那聲音,像是為一段早已腐朽的關系,釘上了棺材板上的最後一顆釘子。

車窗外,是陸廷州被抬上擔架的混景象,是旁觀者們的驚呼與議論。

車窗,是得筆直的背影。

救護車的警笛再次呼嘯著響起,那急促的鳴響,不是在為誰的生命哀悼,而是在為的新生,奏響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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