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念頭,像一淬了冰的毒針,扎進陸廷州混的腦海,讓他猛地一激靈。
高考,不只是考試那麼簡單。報名、審核、尤其是……政審。
他以為斬斷了過去,就能毫無阻礙地奔向未來嗎?
這世上的路,從來就沒有哪條是真正平坦的。
三天後,縣教育局。
空氣里彌漫著一舊紙張和墨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頭頂那臺老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攪著一室悶熱,卻帶不來半分涼意。
林晚星坐在長條木凳上,安靜地等待著。
已經洗去了在省城的滿塵土,換上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除了過于清瘦的臉頰和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看不出前幾天經歷過怎樣的驚濤駭浪。
父親的病穩定了,轉了普通病房,有大哥照看。
用賣掉玉鐲剩下的錢,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安頓下來。
今天,是高考報名資格審核的最後一天。
“林晚星同志,請進來一下。”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是負責審核的王主任。
林晚星站起,理了理角,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文件堆得像小山。
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從一摞材料里出一份檔案袋,表有些嚴肅。
“你的況,有點復雜。”他敲了敲那份檔案,“我們收到一封關于你的匿名舉報信。”
來了。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波瀾不驚。
這世道,想往上爬的人多,想把人往下拽的也從來不。
王主任將一封信紙推到面前。
紙張劣質,上面的字跡卻寫得力紙背,帶著一子不把人置于死地不罷休的狠勁。
“信上說你……在丈夫常年戍邊衛國期間,不思進取,作風存疑。甚至在公爹重病垂危之際,私自卷走家中錢財離家,意圖拋棄家庭……”
王主任念得有些艱難,這種後宅婦人之間的小作文,實在上不得臺面,但白紙黑字,又不能不當回事。
尤其是最後一句——“其與軍人丈夫的婚姻關系名存實亡,恐有損軍屬形象”,這頂帽子扣下來,可就不是小事了。
林晚星看著那悉的筆跡,角勾起一抹冷嘲。
蘇曼舒。
除了,還能有誰。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正面戰場剛輸得一敗涂地,轉頭就玩起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王主任,這信上說的,全都是污蔑。”林晚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們當然也希是污蔑。”王主任嘆了口氣,面難,“但政審是規定,你的檔案里出現了這種東西,按照流程,我們必須暫停你的報名申請,向你丈夫所在的部隊發函核實。一來一回,怕是會錯過報名截止日期。”
錯過?
林晚星垂下眼簾,手指在側悄然握。
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被人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拖進泥潭的。
正要開口,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接著,是軍靴踏在地上的沉重腳步聲,一步步朝著這邊近。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廷州一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布滿了,死死地鎖在林晚星上。
他看也沒看王主任,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王主任,我是林晚星的人,陸廷州。的檔案是不是出了問題?”
王主任被這陣仗搞得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一場誤會,是有人惡意中傷。”陸廷州的聲音又急又沉,“我以我團長的份,以及我個人的黨向你擔保,林晚星同志絕對沒有任何問題。請你特事特辦,立刻為辦理報名手續,後續部隊的證明文件,我會在二十四小時補齊!”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軍人特有的迫。
他以為,這是在為解決問題,是在彌補,是在挽回。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聲音就在他側響起。
“不必了。”
林晚星站了起來,直視著王主任,眼神清澈而堅定:“王主任,我不需要他的擔保。”
頓了頓,目緩緩移到陸廷州那張錯愕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因為一個連自己的後院都管不好,被枕邊人蒙騙、被下屬糊弄,甚至連自己的軍令都能被偽造的人……他的擔保,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毫不留地撕開他引以為傲的份,將他的失職與無能,赤地攤開在天化日之下。
“我更不需要一個‘帶罪之人’的憐憫。”
“你!”陸廷州的臉瞬間漲了豬肝,膛劇烈起伏。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當著外人的面,把話說得這麼絕。
林晚星沒再理他,轉對著王主任,微微鞠了一躬:“王主任,請給我半天時間,我會親自提供證據,洗刷我的污名。”
說完,轉就走,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再給陸廷州。
陸廷州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僵。
他看著決絕的背影,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終于明白,他想用權力為鋪平的道路,恰恰是最不屑、最想逃離的牢籠。
他猛地轉,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沖出教育局,跳上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咆哮,瘋了一樣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小時後,陸家小院。
蘇曼舒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院子角落,拿著火鉗,將幾張薄薄的紙往一個破鐵盆里塞。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迅速吞噬著紙張。
臉上帶著一病態的快意。
只要燒了這份林晚星真正的檔案,那封舉報信就了死無對證的鐵案!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蘇曼舒!”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嚇得蘇曼舒魂飛魄散,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廷州雙眼赤紅,像一尊從地獄里走出來的煞神,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面前,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手就往火盆里掏!
“啊!”蘇曼舒尖起來。
“廷州哥!你干什麼!會燙傷的!”
陸廷州不管不顧,生生從火焰中搶出那幾張已經被燒得殘缺不全的紙頁,手背上瞬間被燙出幾個燎泡。
他看清了那殘頁上“表現優異”、“勤儉持家”的字樣,心像是被那團火狠狠地灼燒著。
“為什麼?”他轉過,死死地盯著嚇得面無人的蘇曼舒,聲音是從牙里出來的。
“我……我是為了你好啊廷州哥!”蘇曼舒哭得梨花帶雨,“林晚星本配不上你!在醫院那麼辱你,讓你面盡失,我這是在保護你的軍譽啊!”
“保護我?”陸廷州笑了,笑得森然可怖,“我的軍譽,就是被你這種蠢貨,一次又一次地拖進泥潭里的!”
他猛地揚手,將那份滾燙的殘缺檔案,狠狠摔在蘇曼舒的臉上!
“滾!”
他指著大院門口,用盡全力氣,發出了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驅逐令。
“立刻,馬上,滾出軍區大院!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蘇曼舒被他眼中的殺意嚇懵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陸廷州著氣,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殘缺的檔案,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再度驅車,沖向教育局。
這是證據,這是他為討回的公道。
他一定……還能挽回。
當他再次沖進王主任的辦公室時,卻看到了讓他凝固的一幕。
林晚星正站在辦公桌前,而王主任,手里拿著一枚紅的印章,“啪”地一下,干凈利落地蓋在了一張嶄新的準考證上。
“林晚星同志,你的況,我們核實清楚了。”王主任將準考證遞給,臉上帶著一贊許,“你很了不起。”
陸廷州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林晚星手里著的東西,那不是他那份燒壞的檔案。
那是一份蓋著省人民醫院和街道辦事兩個鮮紅印章的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林晚星同志,在其父林建國病危期間,獨立承擔全部責任,排除萬難,將病人送至省城搶救,并全額支付了所有醫療費用。
其行為堪為楷模。
經核實,其與丈夫陸廷州在此期間于事實分居狀態,男方未盡任何家庭責任。
特此證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進陸廷州的心臟。
本沒等他。
在他還在為自己的失職焦頭爛額,以為能靠亡羊補牢來博取原諒時,已經用自己的方式,釜底薪,利落地斬斷了他這條政審鏈條上所有的患,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路。
他的道歉,他的補救,他手心里這份滾燙的、殘缺的“證據”,瞬間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謝謝您,王主任。”林晚星接過那張薄薄的、卻承載著全部希的準考證,小心地放進隨的帆布包里。
轉過,仿佛本沒看見門口站著的、像一尊石像般的陸廷州。
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兩人肩而過。
他聞到了上淡淡的皂香氣,干凈,清冽,像的人一樣。
他想手抓住,嚨里卻像被灌了鉛,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走出教育局的大門,走進午後燦爛的里,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
的背得筆直,徑直走向了街對面的新華書店。
高考復習資料,琳瑯滿目。
林晚星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將幾本最重要的習題集抱在懷里。
付了錢,走出書店,抬頭看了一眼天。
正好,時間還早。
的目掃過街角的郵局,看見墻上掛著的日歷,今天,是十月二十八號。
有些事,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
邁開腳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地方,比考場更重要,是獲得真正自由的最後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