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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個念頭,像一淬了冰的毒針,扎進陸廷州混的腦海,讓他猛地一激靈。

高考,不只是考試那麼簡單。報名、審核、尤其是……政審。

他以為斬斷了過去,就能毫無阻礙地奔向未來嗎?

這世上的路,從來就沒有哪條是真正平坦的。

三天後,縣教育局。

空氣里彌漫著一舊紙張和墨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頭頂那臺老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攪著一室悶熱,卻帶不來半分涼意。

林晚星坐在長條木凳上,安靜地等待著。

已經洗去了在省城的滿塵土,換上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除了過于清瘦的臉頰和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看不出前幾天經歷過怎樣的驚濤駭浪。

父親的病穩定了,轉了普通病房,有大哥照看。

用賣掉玉鐲剩下的錢,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安頓下來。

今天,是高考報名資格審核的最後一天。

“林晚星同志,請進來一下。”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是負責審核的王主任。

林晚星站起,理了理角,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文件堆得像小山。

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從一摞材料里出一份檔案袋,表有些嚴肅。

“你的況,有點復雜。”他敲了敲那份檔案,“我們收到一封關于你的匿名舉報信。”

來了。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波瀾不驚。

這世道,想往上爬的人多,想把人往下拽的也從來不

王主任將一封信紙推到面前。

紙張劣質,上面的字跡卻寫得力紙背,帶著一子不把人置于死地不罷休的狠勁。

“信上說你……在丈夫常年戍邊衛國期間,不思進取,作風存疑。甚至在公爹重病垂危之際,私自卷走家中錢財離家,意圖拋棄家庭……”

王主任念得有些艱難,這種後宅婦人之間的小作文,實在上不得臺面,但白紙黑字,又不能不當回事。

尤其是最後一句——“其與軍人丈夫的婚姻關系名存實亡,恐有損軍屬形象”,這頂帽子扣下來,可就不是小事了。

林晚星看著那悉的筆跡,角勾起一抹冷嘲。

蘇曼舒。

除了,還能有誰。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正面戰場剛輸得一敗涂地,轉頭就玩起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王主任,這信上說的,全都是污蔑。”林晚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們當然也希是污蔑。”王主任嘆了口氣,面,“但政審是規定,你的檔案里出現了這種東西,按照流程,我們必須暫停你的報名申請,向你丈夫所在的部隊發函核實。一來一回,怕是會錯過報名截止日期。”

錯過?

林晚星垂下眼簾,手指在側悄然握

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被人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拖進泥潭的。

正要開口,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接著,是軍靴踏在地上的沉重腳步聲,一步步朝著這邊近。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廷州一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布滿了,死死地鎖在林晚星上。

他看也沒看王主任,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王主任,我是林晚星的人,陸廷州。的檔案是不是出了問題?”

王主任被這陣仗搞得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一場誤會,是有人惡意中傷。”陸廷州的聲音又急又沉,“我以我團長的份,以及我個人的黨向你擔保,林晚星同志絕對沒有任何問題。請你特事特辦,立刻為辦理報名手續,後續部隊的證明文件,我會在二十四小時補齊!”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軍人特有的

他以為,這是在為解決問題,是在彌補,是在挽回。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聲音就在他側響起。

“不必了。”

林晚星站了起來,直視著王主任,眼神清澈而堅定:“王主任,我不需要他的擔保。”

頓了頓,目緩緩移到陸廷州那張錯愕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因為一個連自己的後院都管不好,被枕邊人蒙騙、被下屬糊弄,甚至連自己的軍令都能被偽造的人……他的擔保,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毫不留地撕開他引以為傲的份,將他的失職與無能,赤地攤開在天化日之下。

“我更不需要一個‘帶罪之人’的憐憫。”

“你!”陸廷州的臉瞬間漲了豬肝膛劇烈起伏。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當著外人的面,把話說得這麼絕。

林晚星沒再理他,轉對著王主任,微微鞠了一躬:“王主任,請給我半天時間,我會親自提供證據,洗刷我的污名。”

說完,就走,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再給陸廷州。

陸廷州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

他看著決絕的背影,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終于明白,他想用權力為鋪平的道路,恰恰是最不屑、最想逃離的牢籠。

他猛地轉,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沖出教育局,跳上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咆哮,瘋了一樣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小時後,陸家小院。

蘇曼舒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院子角落,拿著火鉗,將幾張薄薄的紙往一個破鐵盆里塞。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迅速吞噬著紙張。

臉上帶著一病態的快意。

只要燒了這份林晚星真正的檔案,那封舉報信就了死無對證的鐵案!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蘇曼舒!”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嚇得蘇曼舒魂飛魄散,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廷州雙眼赤紅,像一尊從地獄里走出來的煞神,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面前,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手就往火盆里掏!

“啊!”蘇曼舒尖起來。

“廷州哥!你干什麼!會燙傷的!”

陸廷州不管不顧,生生從火焰中搶出那幾張已經被燒得殘缺不全的紙頁,手背上瞬間被燙出幾個燎泡。

他看清了那殘頁上“表現優異”、“勤儉持家”的字樣,心像是被那團火狠狠地灼燒著。

“為什麼?”他轉過,死死地盯著嚇得面無人的蘇曼舒,聲音是從牙出來的。

“我……我是為了你好啊廷州哥!”蘇曼舒哭得梨花帶雨,“林晚星本配不上你!在醫院那麼辱你,讓你面盡失,我這是在保護你的軍譽啊!”

“保護我?”陸廷州笑了,笑得森然可怖,“我的軍譽,就是被你這種蠢貨,一次又一次地拖進泥潭里的!”

他猛地揚手,將那份滾燙的殘缺檔案,狠狠摔在蘇曼舒的臉上!

“滾!”

他指著大院門口,用盡全力氣,發出了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驅逐令。

“立刻,馬上,滾出軍區大院!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蘇曼舒被他眼中的殺意嚇懵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陸廷州氣,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殘缺的檔案,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再度驅車,沖向教育局。

這是證據,這是他為討回的公道。

他一定……還能挽回。

當他再次沖進王主任的辦公室時,卻看到了讓他凝固的一幕。

林晚星正站在辦公桌前,而王主任,手里拿著一枚紅的印章,“啪”地一下,干凈利落地蓋在了一張嶄新的準考證上。

“林晚星同志,你的況,我們核實清楚了。”王主任將準考證遞給,臉上帶著一贊許,“你很了不起。”

陸廷州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林晚星手里著的東西,那不是他那份燒壞的檔案。

那是一份蓋著省人民醫院和街道辦事兩個鮮紅印章的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林晚星同志,在其父林建國病危期間,獨立承擔全部責任,排除萬難,將病人送至省城搶救,并全額支付了所有醫療費用。

其行為堪為楷模。

經核實,其與丈夫陸廷州在此期間于事實分居狀態,男方未盡任何家庭責任。

特此證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進陸廷州的心臟。

本沒等他。

在他還在為自己的失職焦頭爛額,以為能靠亡羊補牢來博取原諒時,已經用自己的方式,釜底薪,利落地斬斷了他這條政審鏈條上所有的患,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路。

他的道歉,他的補救,他手心里這份滾燙的、殘缺的“證據”,瞬間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謝謝您,王主任。”林晚星接過那張薄薄的、卻承載著全部希的準考證,小心地放進隨的帆布包里。

轉過,仿佛本沒看見門口站著的、像一尊石像般的陸廷州。

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兩人肩而過。

他聞到了上淡淡的皂香氣,干凈,清冽,像的人一樣。

他想手抓住嚨里卻像被灌了鉛,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走出教育局的大門,走進午後燦爛的里,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

的背得筆直,徑直走向了街對面的新華書店。

高考復習資料,琳瑯滿目。

林晚星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將幾本最重要的習題集抱在懷里。

付了錢,走出書店,抬頭看了一眼天

正好,時間還早。

的目掃過街角的郵局,看見墻上掛著的日歷,今天,是十月二十八號。

有些事,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

邁開腳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地方,比考場更重要,是獲得真正自由的最後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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