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片破碎的紅,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嘲弄著他輸得一敗涂地的人生。
陸廷州的呼吸一滯,仿佛被人扼住了咽。
他腳下像是生了,彈不得,唯有那雙布滿的眼睛,死死地、貪婪地、又帶著一絕地,追隨著那個決絕的背影。
他必須進去。
他必須跟解釋清楚。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驅著他僵的,讓他幾乎是本能地朝病房門口挪去。
“砰!”
一只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按在了門板上,接著,一個敦實的影如一堵墻般,嚴合地堵住了整個門框。
是林向東。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紅的憤怒,像一頭被到絕境的公牛,用整個肩膀和後背死死抵住門,嚨里發出嗬嗬的低吼:“滾!”
一個字,砸在陸廷州臉上,又冷又。
陸廷州攥了拳頭,骨節得發白。
他高大的形在狹窄的走廊里投下極迫的影,可眼前這堵“墻”,他卻不能。
他是軍人,對群眾手,明天就能上報紙頭條,他這軍裝也別想穿了。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往里沖,一個往外頂,無聲的角力讓那扇薄薄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
“哎!林向東!你這是干什麼吃的!”錢大勇那張馬臉又湊了上來,他一把薅住林向東的領,試圖將他拽開,“你妹妹不懂事,你也跟著犯渾?吃我們陸家的,住我們陸家的,現在老丈人病了,還是我們陸團長掏錢救的命,你們就是這麼報答恩人的?吃里外的東西!”
他罵罵咧咧,手上用力,就要把林向東往外拖。
“誰吃他的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傳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錢大勇臉上。
病房門被拉開一道,林晚星面無表地走了出來。
手上著一張薄薄的信紙,手腕一抖,那張紙便像有了生命一般,帶著風聲,“啪”地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錢大勇那張喋喋不休的上。
“看清楚了再說話。”
錢大勇被這一下打蒙了,下意識地扯下臉上的紙。
那是一張清單,字跡清秀,條理分明。
“一九七四年三月,陸廷州津匯款二十元,家用開支三十一元五,差額十一元五,由本人刺繡品‘喜鵲登梅’變賣所得補。”
“一九七四年四月,陸廷州津匯款二十元,家用開支二十八元,差額八元,由本人……”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三年來,陸廷州寄回家的每一分錢的去向,和為了維持那個“家”的面,熬了多個夜晚,賣了多繡品,補了多錢,全都記錄在案。
這哪是什麼恩人的供養,這分明是一本淋淋的賬本,記錄了一個人如何倒著錢,去維護一個男人的面子和家庭。
錢大勇的臉瞬間漲了豬肝,那張紙在他手里,燙得像一塊烙鐵。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抑的哄笑,指指點點的目像針一樣扎在他上。
“這位同志,請讓一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是護士小劉。
手里拿著一沓剛蓋了章的收費單據,看也沒看錢大勇,徑直對上了陸廷州那雙失焦的眼睛。
“陸團長是吧?”小劉的語氣公事公辦,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走廊都聽得一清二楚,“林晚星同志在半小時前,已經一次繳清了父親所有的手費用,并且預繳了三個月的特護病房住院費。我們剛剛接到軍區總院財務科的電話,說要劃撥一筆款項過來,被林同志明確拒絕了。說,父親的醫藥費,與軍方,與您,無任何關系。”
一字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錘子,狠狠地砸在陸廷州那所剩無幾的尊嚴上。
他用錢補償的最後一條路,也被堵死了。
他像個笑話一樣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林晚星,看著那單薄的、沾滿泥污的服,看著凍得有些發紫的。
一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是條件反地轉,從後警衛員手里奪過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大,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地就要往上披。
“穿上,別著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然而,林晚星只是後退了一步,輕巧地避開了他的。
的目越過那件嶄新的、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軍大,落在了他後的警衛員手里提著的那個包上。
那個包里,出一抹悉的、刺眼的紅。
是那件被他從泥水里撿回,又差人洗干凈的紅披風。
林晚星的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沒有接他的新大,反而出手,用兩手指,從警衛員的包里,將那件紅披風慢條斯理地了出來。
披風洗得很干凈,但布料纖維里依舊嵌著洗不掉的泥痕,還有一被二八大杠的車碾過,留下的永久痕,像一道丑陋的疤。
陸廷州的心猛地一跳,一不祥的預讓他渾冰冷。
“晚星,你……”
他想說什麼,卻見林晚星雙手握住披風的兩端,眼神平靜得沒有一波瀾。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手臂猛然發力。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布料撕裂聲,像一把鈍刀子,生生劃開了走廊里死寂的空氣,也劃開了陸廷州最後一幻想。
那件他送的唯一一件禮,那件曾被視若珍寶的披風,被毫不留地,從中間撕了兩半。
隨手一揚,那兩片破碎的、再也無法拼合的紅,如同兩片凋零的敗葉,輕飄飄地落在了他锃亮的軍靴前。
做完這一切,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轉退回病房。
林向東隨其後,用盡全力氣。
門,被重重地關上。
“咔噠。”
是反鎖的聲音。
陸廷州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全世界的聲音都離他遠去,耳邊只剩下那一聲穿心裂肺的“刺啦”聲,在無限循環。
幾秒後,門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
一張白紙,從門底下被塞了出來,緩緩地,堅定地,在了門板上。
上面是清秀卻力紙背的字跡:
“謝絕陸廷州及相關人員探視。”
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走廊里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留下陸廷州孤零零地站在那扇閉的門前,腳下是兩片破碎的紅。
他站了很久很久,從天亮站到日暮,從喧鬧站到寂靜,仿佛要站一座妻石。
直到一名神匆忙的通訊兵找到他,遞上一份蓋著紅加急印章的調令。
師部命令,命他即刻返回,理西南邊境急事態。
他麻木地接過調令,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臨走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和門上那張刺眼的字條。
要參加高考,要走一條全新的路。
陸廷州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像一冰冷的針,扎得他猛地一激靈。
高考,不只是考試那麼簡單。
報名、審核、尤其是……政審。
以為斬斷了過去,就能毫無阻礙地奔向未來嗎?
這世上的路,從來就沒有哪條是真正平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