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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軍用吉普的引擎在雨夜里發出野般的咆哮。

陸廷州渾,軍裝上,勾勒出繃的線條,但那徹骨的寒意,卻像是從骨頭里鉆出來的,怎麼也擋不住。

他的眼睛布滿,死死地盯著前方被雨刷瘋狂刮開的泥濘道路。

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也前所未有地混

“查!沿途所有關卡,所有招待所,給我一家一家地問!”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命令通過車載電臺傳了出去,帶著一不容置喙的瘋狂。

他高估了自己。

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連一個人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采石場,縣醫院,省城……這條求生的路線圖,此刻在他腦子里像是一條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半小時後,電臺里傳來回音。

“報告團長!在出縣城的國道收費站,查到一輛東風牌貨車的登記記錄,司機說……說半夜拉了一個急癥病人和家屬,去了”

省人民醫院。

陸廷州猛地一腳踩下油門,吉普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濺起一人多高的泥水,朝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

他要跟解釋,那封信,那個任務,蘇曼舒的謊言……一切的一切,都是個該死的誤會。

那麼通達理,一定會懂的。

一定會的。

省人民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混雜著一若有似無的腥氣。

林晚星靠著冰冷的墻壁坐著,雙眼放空地看著手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

已經在這里坐了五個小時。

從凌晨到天亮,從暴雨傾盆到晨熹微。

大哥林向東蜷旁邊的長椅上,已經累得睡著了,臉上還掛著干涸的淚痕和泥污。

不困,也不累,甚至覺不到

整個人像被空了,只剩下一麻木的軀殼。

抬起手,看著自己指甲里干涸的跡,那是死死按住父親時,用力過猛嵌進掌心的。

疼嗎?

不疼。

心已經碎渣了,上的這點痛,算得了什麼。

“嘎吱——”

室的燈滅了。

林向東一個激靈驚醒,兩人同時彈了起來,沖到門口。

一個戴著口罩、滿臉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是顧清風介紹的王衛國醫生。

“命保住了。”王醫生摘下口罩,聲音里著劫後余生的慶幸,“送來得太及時了,再晚十分鐘,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你們家屬,真是創造了奇跡。”

林晚星繃的驟然一松,整個人晃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林向東扶住。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林向東一個勁地鞠躬,語無倫次。

“先別謝了,去把後續的手費和住院費一下,病人要轉重癥監護,需要最好的藥。”王醫生說著,遞過來一張費用單。

林晚星接過單子,上面的天文數字讓呼吸一滯。

沉默地點點頭,扶著墻,對林向東說:“哥,你在這兒守著爸,我去去就回。”

半小時後,林晚星回來了。

將一沓厚厚的、還帶著腥味的現金拍在了繳費窗口的柜臺上,那大哥上的,蹭在了裝錢的布包上,又印在了錢上。

費。”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水中,讓周圍排隊的人紛紛側目。

那錢,是剛從省城最大的寄賣行出來的。

母親留給的那只傳家玉鐲,換來了父親的一條命。

值了。

辦完所有手續,拿著單子回到病房區時,卻被眼前的一幕定住了腳步。

重癥監護室門口,陸廷州正焦急地跟王醫生說著什麼。

他高大的軀堵在門口,一的泥水,頭發凌,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滿了慌和……一顯而易見的討好。

“醫生,我是病人的婿,陸廷州。後續所有的費用我來承擔,請務必用最好的藥,給他安排最好的單人病房,一切開銷,我來負責!”

王醫生正要點頭,一道冰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必了。”

陸廷州猛地回頭,看見了站在不遠的林晚星。

瘦了,也黑了,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里面像是結了萬年不化的寒冰。

“晚星……”陸廷州結滾,往前邁了一步。

林晚星沒看他,徑直走到王醫生面前,將手里的繳費單遞了過去:“醫生,所有費用已經結清,這是收據。”

然後,轉過,終于正眼看向陸廷州。

從隨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個沾著的布包,看也不看,直接揚手,狠狠地甩在了陸廷州那的軍裝上!

“啪!”

一聲脆響。

布包散開,一沓沓帶著污的零錢和整鈔,天散花般地糊了他一臉,又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陸團長,你來晚了。”林晚星看著他狼狽的樣子,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我父親的命,我自己買回來了。你的錢,還是留著給你那位‘心臟不好’的蘇小姐買糖吃吧。”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這個一泥污卻氣場全開的人,和那個被錢砸懵了的英俊軍上。

陸廷州的臉,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被人用錢砸臉。

偏偏,他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了進來。

“弟妹!你這是干什麼!你知不知道陸團長為了找你,把整個軍區都快翻過來了!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當著外人的面讓他下不來臺!”

一個穿著軍裝,長著張馬臉的男人帶著幾個小兵,拎著果籃,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林晚星認得他,錢大勇,陸廷州的同僚,也是蘇曼舒的遠房表哥。

真是好大一場戲,連捧哏的都來了。

錢大勇把果籃往地上一放,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低聲音訓斥道:“兩口子吵架是常事,但你不能拿老丈人的命開玩笑,更不能耽誤廷州的前程!你知不知道你這麼一鬧,大院里傳什麼樣了?廷州以後還怎麼帶兵?”

這番話,聽著是勸架,實則字字誅心,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林晚星上。

要是以前,或許會為了陸廷州的面子,忍氣吞聲。

但現在嘛……

林晚星忽然笑了,從口袋里,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展開。

“錢副團長是吧?既然你這麼關心陸團長的家事和前程,不如就請你和各位在場的醫生護士,一起做個見證。”

的聲音清亮而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

“離婚協議。自愿離婚人:林晚星。因男方陸廷州心中另有所,婚後三年對我冷暴力,早已破裂,現經雙方協商,一致同意離婚……”

“你閉!”陸廷州臉煞白,猛地沖上來想搶那張紙。

“別我!”林晚星厲聲喝道,像一只被激怒的雌豹,眼中出駭人的冷

林向東也一個箭步沖上來,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了妹妹和陸廷州之間。

陸廷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晚星沒再看他,繼續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用一種近乎報幕的冷靜語氣,陳述事實。

“十月七日,晚八點,我因家父病危,向陸廷州求救,他為安‘白月’蘇曼舒,將我父親的轉院申請單,塞進廢紙堆。”

“晚九點,他接到‘假軍令’,拋下病危的岳父,抱著突發‘癔癥’的蘇曼舒,用軍用吉普,直奔軍區醫院。”

“從晚八點到凌晨三點,整整七個小時,我父親在鬼門關前徘徊,而我的丈夫,陸大團長,正守在他心上人的病床前,寸步不離。”

“錢副團長,”抬起眼,目如刀,直直地刺向錢大勇,“現在,你還覺得,是我在耽誤他的前程嗎?”

錢大勇的臉漲了豬肝,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議論聲像水一樣涌來,那些看向陸廷州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不齒。

“夠了!”陸廷州終于發了,他像一頭困,發出一聲低吼。

他猛地轉,從後那幾個小兵里,拽出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中年婦,一把推到林晚星面前。

是張大媽,大院傳達室的。

“你告訴!”陸廷州指著張大媽,對著林晚星嘶吼,“你告訴,是不是蘇曼舒讓你扣下了清河縣來的信!是不是故意制造了這一切誤會!”

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要證明,他是被蒙蔽的,他是無辜的!

張大媽被他嚇得了,哆哆嗦嗦地把蘇曼舒如何威說謊、攔截信件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原來子,在那個蘇曼舒的上。

陸廷州死死地盯著林晚星,眼中帶著一孤注一擲的期盼。

他以為,聽到真相,至會有一容。

然而,林晚星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

等張大媽說完,才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陸廷州,輕輕地開了口。

“哦,原來是這樣。”

點了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句讓陸廷州如墜冰窟的話。

“這,關我什麼事呢?”

淡淡道:“蘇曼舒是你帶回大院的人,張大媽是你手下的家屬,整棟樓都是你的管轄范圍。陸團長,這只能證明你識人不明,治家無方,連自己的後院都管不好。”

“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而我,已經不想再替你的問題買單了。”

說完,從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個小紅本。

軍屬證。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中,又拿出了一把不知從哪兒來的小剪刀。

“咔嚓——”

一聲清脆的、決絕的聲響。

那個印著燙金大字、象征著無上榮耀和歸屬的紅本本,被從中間,一剪為二。

隨手一揚,那兩片破碎的紅,像兩只斷了翅的蝴蝶,劃過一道悲哀的弧線,準地落了墻角的垃圾桶里。

“陸廷州,從現在起,你我,一別兩寬,各不相干。”

陸廷州的瞳孔劇烈收,他瘋了一樣沖上前,想抓住的手腕:“林晚星!你敢!”

他的手還沒,林晚星已經後退一步,冷靜地抬手,指向走廊盡頭墻上的公告欄。

那里,一張嶄新的紅紙黑字的通知,格外醒目。

《關于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的通知》。

“看見了嗎?”的聲音里沒有一波瀾,只有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我已經報名了。三天後,我就要參加高考。”

“我的路,在前面,在更遠的地方。而你的路,你的家,你的蘇小姐……都和我,再無瓜葛。”

說完,轉過,在林向東的護衛下,走到了病房門口。

“砰!”

厚重的病房門,在陸廷州面前,被重重地關上。

那扇門,像一道天塹,將他的世界,一分為二。

門外,是他的悔恨、他的狼狽、他那可笑的尊嚴,和一地的真相。

,是的新生。

陸廷州僵在原地,像一尊被走了靈魂的雕像,耳邊只剩下自己重的、帶著腥味的息。

他的視線,越過走廊里對他指指點點的人群,最終,落在了那個不起眼的垃圾桶上。

那兩片被剪開的紅,靜靜地躺在廢紙和果皮之間,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無聲地嘲笑著他輸得一敗涂地的人生。

持續更新中... 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