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輕飄飄的紙,像一片被寒風撕碎的蝴蝶,打著旋兒,落向他出的手。
陸廷州沒有去接。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像是被人用冰錐狠狠扎了一下。
他任由那張紙掉落在腳邊潤的泥土上,沾上骯臟的印記,就像他們這三年的婚姻。
“你鬧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里出來的,帶著鐵銹般的生和抑到極致的怒火。
下一秒,他彎下腰,猛地抓起那張離婚協議,作快得像是在撲滅一團燒到他眉的火。
“撕拉——”
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炸開。
那張承載著林晚星最後退路的紙,在他骨節分明的大手里,瞬間被撕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最後變一堆毫無意義的碎屑,被他狠狠地擲在地上。
“軍婚法律保護,不是你用來要挾、耍子的兒戲!”他死死地盯著,眼神像要將凌遲,“就為了一封信?林晚星,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小題大做,借題發揮!”
他還是不懂。
他永遠不懂。
那不是一封信,那是父親的清白,是哥哥的前途,是一家人的脊梁骨。
林晚星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最後一亮,也隨著那些紙屑,被徹底碾碎了。
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覺得渾的都冷了下去。
就在這時,大院門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和聲嘶力竭的吼。
“讓我進去!我找我妹子!林晚星!”
那聲音,是大哥林向東的。
只是,往日里憨厚沉穩的嗓音,此刻卻抖得像是秋風里的落葉,充滿了腥氣的恐慌。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揪,也顧不上面前這個不可理喻的男人,提步就朝大門的方向沖去。
離得近了,一濃重的腥味混雜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野蠻地沖進的鼻腔。
大院門口的哨兵亭下,兩個衛兵正死死地架著一個渾是的男人。
那人上的藍工裝被撕得破破爛爛,臉上、胳膊上全是泥和,一道猙獰的口子從他的額角劃到顴骨,鮮糊住了半邊眼睛。
是林向東!
“大哥!”林晚星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晚星!”林向東看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掙扎起來,對著嘶吼:“爹……爹出事了!采石場塌方……石頭砸下來,把爹的肺……給穿了!”
肺……穿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晚星的耳上。
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縣醫院說沒救了……要……要軍區醫院的‘續命針’……還要救護車……他們說只有陸團長簽字才能調……”林向東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從懷里掏出一張被浸了的轉院申請單,拼命地朝林晚星的方向遞,“快!晚星!再晚……爹就真沒了!”
“我知道了!”林晚星一把奪過那張還帶著溫和腥氣的紙,轉就往回跑。
高跟鞋、旗袍、離婚……所有的一切都被拋在了腦後。
現在,什麼都不重要了。
需要陸廷州。
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求他。
瘋了一樣沖回小院,陸廷州正站在原地,臉鐵青,顯然也聽到了剛才的靜。
“陸廷州!”林晚星沖到他面前,將那張淋淋的申請單拍在他口,“我爸出事了,采石場塌方,肺部穿孔,急需軍區醫院的特效藥和救護車!求你,簽個字!”
的聲音因為急促而破了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乞求。
陸廷州低頭,看著口那片刺目的紅,眉頭擰了一個死結。
就在他抬手準備接過那張紙的瞬間,一個穿著軍裝的干事火急火燎地從外面沖了進來。
是他的辦事員,張干事。
“團長!急況!”張干事跑到跟前,敬了個禮,語氣急促,“指揮部剛傳來電,西南邊境有異,命令您立刻帶一營前往指定地點進行戰穿演練!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陸廷州的作,瞬間僵住。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張染的申請單近在咫尺,可他的眼神,卻已經越過它,投向了軍令傳來的方向。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我爸快死了!”林晚星看出了他的猶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的尖利。
陸廷州猛地收回視線,目沉沉地落在臉上,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被打擾了正事的慍怒和不耐。
“部隊急任務,人命關天。”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話,繞開,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你父親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
黃花菜都涼了!
林晚星眼睜睜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沒有一一毫的留,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
咬牙關,提著最後一口氣,追著他的吉普車,一路狂奔到了辦公樓下。
車剛停穩,就沖了上去,卻被早已等在那里的張干事攔腰擋住。
“嫂子,您不能進去,陸團長正在開戰前員會,這是軍事機!”張干事一臉的公事公辦。
“我只說一句話!”林晚星將那張皺的申請單遞過去,“把這個給他!只要他簽個字,我立刻就走!”
張干事面難地接了過來,眼神卻不著痕跡地往樓上某個窗口瞥了一眼。
“您放心,我一定轉。”他上應著,手上的作卻截然相反。
林晚星親眼看著,他拿著那張救命的紙,轉走進了傳達室,隨手拉開一個堆滿了舊報紙的屜,將那抹,塞進了最底下,然後用一摞厚厚的《人民日報》得嚴嚴實實。
那一刻,天上的烏雲仿佛也到了的絕,轟隆一聲,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秋雨冰冷刺骨,瞬間就將單薄的衫淋。
可一步都挪不,就那麼死死地站在辦公樓下,像一尊被棄的石像,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最後一溫和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接著,是辦公樓旁邊醫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廷州抱著一個人沖了出來,作急切,滿臉都是從未見過的慌與疼惜。
他懷里抱著的,是穿著病號服,雙眼閉,臉蒼白的蘇曼舒。
“心臟病……快!心臟病復發了!”陸廷州對著司機嘶吼。
他抱著,小心翼翼地放進吉普車的後座,那作,仿佛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車子發,車燈再次掃過,像一把鋒利的探照燈,將雨中那個狼狽不堪、渺小如螻蟻的林晚星照得無所遁形。
四目相對。
隔著瓢潑的雨幕,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焦灼。
他也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慘白的臉,看到了眼中破碎的哀求。
可那輛綠的軍用吉普,沒有毫的停頓,甚至連速度都沒有減緩分毫。
車碾過地上的積水,濺起一片冰冷的泥漿,劈頭蓋臉地打在的上,然後,絕塵而去。
去救他心上人的“突發心臟病”。
而父親那張被穿了的、正在汩汩冒的肺,被他忘在了腦後。
林晚星僵在原地,渾的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幾秒後,像是突然驚醒的木偶,拔沖向大院門口的傳達室。
那里有唯一一部對外電話。
要打電話,打到他的辦公室,不信,他手下的兵,也能像他一樣冷!
的手指抖得不樣子,撥了好幾次才撥通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的,卻不是值班士兵干脆的問候,而是一個弱的、帶著幾分病態息的聲。
是蘇曼舒。
“喂?”
林晚星如遭雷擊,握著聽筒的手指節發白:“……陸廷州呢?”
“哦,是晚星妹妹啊,”蘇曼舒在那頭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充滿了勝利者的炫耀,“廷州哥在給我削蘋果呢,他說我剛醒過來,需要補充營養。對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恍然大悟又極其殘忍的語氣說道,“廷州哥讓我轉告你,你父親的事他已經知道了。他還說,你為了留住他,連這種撒謊詛咒自己父親的招數都用上了,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咔噠。”
電話被掛斷了。
林晚星不信邪地再次拿起聽筒,放到耳邊,里面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死寂的“嘟——”聲。
把線纜拔了。
雨水順著的發梢滴落,混著從眼眶里滾出的熱淚,砸在冰冷的話機上。
哭了。
卻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劇烈地搐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盡全力,卻只能絕地翕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那劇烈的噎,毫無征兆地停了。
林晚星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將手里那只早已沒了聲息的聽筒,放回了原位。
抬起頭,臉上所有的淚痕都被雨水沖刷干凈,只剩下一片可怖的、死寂的平靜。
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一一毫的哀求和弱,像兩口被寒冰封死的深井,深不見底。
轉過,沒有再看一眼那閉的大門,也沒有再向那條通往外界的、泥濘的道路。
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場席卷了一切的暴雨中,方向,是那棟剛剛被用一張離婚協議徹底告別的二層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