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不是因為秋夜的風,而是一種邏輯鏈條在腦海里扣死時,發出的冰冷“咔噠”聲。
郵局的流程再清楚不過。
平反公函屬于機要文件,必須以掛號信的形式寄出,收件時要憑戶口本或單位介紹信,并且本人簽字畫押。
大哥不識字,信上寫的收件人名字一定是林晚星。
而老家那邊,除了自己,沒人能從郵局取出這封信。
除非……信本就沒寄到老家。
軍區大院有自己的傳達室和部郵政點,所有寄往此地的信件,都會先在這里分揀。
如果有人知道老家的地址,也知道在大院的住址,完全可以在信件到達的第一站,就把它截下來。
一個穿著白連、楚楚可憐的影,毫無征兆地浮現在腦海里。
林晚星的腳步猛地一轉,不再走向那棟抑的二層小樓,而是朝著大院門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傳達室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像一顆了無生氣的咸蛋黃。
臨時工張大媽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燈織,聽到推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麼晚了,誰啊?”
“張大媽,是我,林晚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張大媽抬起頭,看到是,臉上堆起一客套的笑:“是小林啊,有事?”
“我想查一下最近一周的掛號信登記簿,我有一封從老家來的信,很重要,一直沒收到。”林晚星直截了當,沒有半句廢話。
“哎喲,那本子都鎖在柜子里了,鑰匙在王主任那兒,得明天……”
“張大媽,”林晚星打斷了的推諉,從口袋里出兩顆水果糖,是晚宴上沒吃悄悄揣起來的,輕輕放在登記臺上,“我父親病重,這信是醫院發的病危通知,我等不了。”
的語氣很平靜,眼神卻著一不容拒絕的執拗。
病危通知書,在這個年代,是天大的事。
張大媽臉上的敷衍立刻變了同和張,猶豫了片刻,還是從自己掛在腰間的一大串鑰匙里,翻出一把不起眼的銅鑰匙,打開了墻邊的鐵皮柜。
“那你快點看,按規定這可是不行的。”
“謝謝您。”
登記簿被翻開,一墨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鼻而來。
林晚星的手指從一排排的名字上迅速過,像一臺準的掃描儀。
的心跳沒有加速,反而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終于,的指尖停在了三天前的一欄上。
收件人:林晚星。寄件地址:清河縣林家村。
而在後面“代領人簽名”那一欄,三個娟秀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字跡,像一毒刺,扎進了的瞳孔里——蘇曼舒。
“找到了嗎?”張大媽湊過來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哦,是這封啊。三天前蘇同志來拿的,說你是妹妹,看你忙著給陸團長準備換季的服,就順手幫你領了。還說你們姐妹好,不用分那麼清。我瞧著人長得漂亮,說話又客氣,就讓簽了字。”
姐妹?
林晚星在心里冷笑一聲。
何止是姐妹,簡直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妹,親到能替決定一家人的生死。
“謝謝您,張大媽,我知道了。”
合上登記簿,轉走出傳達室,將那兩顆沒被過的水果糖和張大媽絮絮叨叨的關心,一并關在了門後。
夜更濃了。
當重新走近那棟小樓時,一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順著風鉆進鼻腔。
不是燒煤球的味道,更像是……紙張燃燒後特有的、帶著碳灰顆粒的嗆人氣味。
林晚星的腳步頓住了,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小樓的側面,借著院墻和一排冬青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後院。
後院的角落里,一個鐵皮盆里正閃爍著微弱的火。
蘇曼舒蹲在盆邊,正拿著一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里面的火焰,試圖讓一張厚實的牛皮紙信封燒得更徹底一些。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了陸廷州那輛軍用吉普的引擎熄火聲,接著是車門關閉的悶響和沉穩的腳步聲。
蘇曼舒顯然也聽到了,手上一慌,那樹枝“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像是被燙到一樣,急忙想把盆里還未燒盡的信件殘骸踩滅,可火苗卻固執地舐著信封的一角。
急之下,一把抓起那個還帶著火星的信封殘角,也顧不上燙,胡塞進口袋,然後一腳踢翻了鐵盆,用土把零星的火星蓋滅。
幾乎是做完這一切的同時,陸廷州高大的影已經轉過了後院的門廊。
“曼舒?這麼晚了,在這里做什麼?”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疲憊。
“廷州哥!”蘇曼舒像是驚的小鹿,猛地站起來,臉煞白,聲音都在發,“我……我沒什麼,就是看院子里有些落葉,想燒了清理一下。”
這借口拙劣得可笑。
深秋的夜里,誰會放著掃帚不用,用“燒”的方式來清理幾片落葉?
陸廷州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目落在了那個被打翻的鐵盆和周圍零的腳印上。
“不是落葉。”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影里傳來。
林晚星緩緩地走了出來,月在上鍍上一層寒霜。
的目越過驚慌失措的蘇曼-舒,直直地看向陸廷州。
“在燒的,是我的信。”
“你胡說!”蘇曼舒像是被踩了尾的貓,尖聲反駁,“廷州哥你別信!我……我燒的是跟老家那些分不好的人私通的信!我怕這信被人發現,會連累到你的前途,才想著……才想著幫你理掉的!”
好一招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陸廷州的臉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視,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懷疑。
林晚星卻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仿佛蘇曼舒的指控,不過是窗外的一聲犬吠。
看著陸廷州,語氣平靜地像是在復述一份技手冊:“寄往軍區大院的公函,為了防止偽造和泄,在信封的左上角,會用紅油墨加蓋一串唯一的發信編碼,清河縣法院的編碼開頭是‘QHFY’,後面跟著七位數的日期和流水號。信封的封口,會加蓋一枚省高級人民法院的圓形防偽鋼印,五角星圖案,麥穗齒環繞,用手上去,有清晰的凹凸。”
頓了頓,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蘇曼舒那只攥著口袋的手上。
“說在幫你理麻煩。那不如,陸團長親自檢查一下,口袋里那個還沒來得及燒掉的信封殘角上,蓋得到底是‘私通信’的,還是省政府的紅頭鋼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準的手刀,層層剝開蘇曼舒謊言的偽裝。
蘇曼舒的瞬間從臉上褪盡,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陸廷州的目,陡然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他沒有一猶豫,大步上前,在蘇曼舒的驚呼聲中,一把抓住的手腕,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從口袋里掏出了那片溫熱的、邊緣焦黑的紙片。
借著月,紙片一角那個鮮紅的、帶著五角星和麥穗的圓形鋼印,赫然在目,刺得他眼睛生疼。
真相,昭然若揭。
“廷州哥……我……我真的是為你好……”蘇曼舒的眼淚瞬間決堤,想抓住陸廷州的手臂,開始最擅長的勒索,“我怕他們是騙子,怕這封信會影響你……我只是太擔心你了……”
然而這一次,陸廷州卻像是躲避什麼骯臟的東西一樣,猛地甩開了的手。
他的膛劇烈起伏著,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第一次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心的反和惡心。
這不是關心,這是愚蠢,是卑劣,是把他陸廷州的軍人榮譽和智商,按在地上肆意踐踏!
林晚星沒有再看那對男的拉扯,平靜地走上前,從陸廷州僵的手中,走了那片殘破的公函。
沒有對蘇曼舒發出一句指責,也沒有向陸廷州尋求一個公道。
只是拿著那片比的心還要殘破的紙,轉走進了那間屬于的、暗的小屋。
幾分鐘後,再次走了出來。
手里多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走到陸廷州面前,將那張紙展開,遞到他眼前。
白紙黑字,最下方“方簽名”,“林晚星”三個字,筆鋒瘦,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我的父親,清白了。”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死寂的庭院里,“當初嫁進陸家,是為了求個庇護,保家人平安。現在,這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也消失了。”
抬起眼,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陸廷州清晰的、錯愕到失措的倒影。
“陸廷州,我們離婚吧。明天一早,我會搬出去。”
話音落下,松開手,那張輕飄飄的紙,像一片雪花,緩緩地、決絕地,落向他那雙無安放、微微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