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一切,和三年前拎著一個破舊包袱住進來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一張板正的單人木床,一個掉漆的床頭柜,還有一個笨重的、散發著陳年霉味的柜。
這里沒有一一毫屬于“家”的溫度,更像是一間長年無人問津的客房,或者說,倉庫。
後客廳的喧囂似乎被這扇門隔絕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那悉的、令人窒息的樟腦丸氣味,反而讓混沌的思緒瞬間清明。
正準備收拾東西,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連敲門的禮貌都省了。
沈佩蘭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待理的舊貨。
隨手將一件服扔在床上,布料輕飄飄地落下,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晚上是給曼舒接風的家宴,周政委他們都會來,別穿你那土布褂子丟人。”沈佩蘭的語氣里帶著施舍般的優越,“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旗袍,將就著穿吧。我們陸家一向勤儉持家,不像有些人,總想著攀高枝、占便宜。”
林晚星的目落在那件所謂的“旗袍”上。
的確是旗袍,真面料,淡紫,想來當年也是件面的裳。
只可惜,歲月不饒人,更不饒。
領口泛著黃漬,袖口被磨得起了邊,最扎眼的是,右側腋下的盤扣,有一道明顯的、被人為扯開的口子,針腳都崩斷了。
尺寸更是離譜,這分明是給一個高一米五、重不過八十斤的小子準備的。
讓穿這個?
怕不是想讓在周政委面前表演一個當場裂開的雜技。
這哪是勤儉持家,這分明是刻意辱。
放在以前,或許會默默忍下,自己想辦法補遮掩。但現在……
林晚星臉上沒有毫怒意,甚至還出一個淺淺的笑。
拿起那件破舊的旗袍,在上比了比,然後點了點頭,語氣真誠得像是在接什麼天大的恩賜。
“謝謝媽,您想得真周到。”
沈佩蘭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噎了一下,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都堵在了嚨里。
冷哼一聲,像只鬥勝了的公,扭著腰走了。
房門關上,林晚星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
將旗袍在床上鋪平,從自己的帆布背簍里出一個掌大的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剪刀、針線、還有幾各異的碎布條。
看都沒看那崩開的腋下,拿起剪刀,對準旗袍的腰線,咔嚓一下,攔腰剪斷。
手起刀落,沒有半分猶豫。
接著,將上半部分翻轉過來,剪掉高聳的領子,改干練的翻領;拆下繁瑣的盤扣,用一塊深藍的碎布條做簡單的布帶,預備在腰間打個結;最後,把磨損的袖口也齊齊剪掉,挽起兩道邊,出細瘦但有力的手腕。
半個小時後,一件充滿舊時代風的弱旗袍,在手中胎換骨,變了一件款式利落、帶著幾分中山裝風骨的短款上。
至于剩下的下半截……林晚星隨手把它團了團,塞進了床底的雜堆里。
去它的勤儉持家,老娘只想勤儉持“我”。
晚宴設在陸家老宅的正廳,長長的紅木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燈下,碗筷泛著溫潤的。
林晚星到的時候,人基本已經到齊了。
上那件改造過的“旗袍上”搭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長,在一眾軍裝和的確良襯衫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卻又著一說不出的颯爽。
陸廷州坐在主位,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直地釘在上。
他的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那件服,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卻又因那利落的剪裁,讓整個人像一株拔的小白楊,堅韌又清冷。
坐在他邊的蘇曼舒,今天穿了一件時興的白連,襯得愈發楚楚人。
自然也注意到了陸廷州失神的目,著筷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晚星妹妹真是心靈手巧,”蘇曼舒地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沉默,“這件服改得真別致,就是料子看著舊了些,想來是家里條件困難吧?廷州哥,你可得多關心關心妹妹。”
一句話,把林晚星的“別致”打了“窮酸”,又把自己擺在了善良的位置上。
這茶藝,都快趕上西湖龍井了。
林晚星懶得理,徑直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倒是坐在上位的周政委,饒有興致地打量了林晚星幾眼,朗聲笑道:“困難是暫時的嘛!我看小林同志這神頭就很好,像我們部隊里待發的炮彈,有後勁!”
一頓飯吃得暗流涌。
飯後,傭人撤下碗碟,換上了水果和茶點。
客廳的角落里,擺著一架保養得油锃亮的鋼琴。
蘇曼舒在眾人的吹捧下,當仁不讓地坐到了鋼琴前。
確實有兩把刷子,一曲莫扎特的《土耳其進行曲》彈得行雲流水,華麗的技巧引來滿堂喝彩。
一曲終了,蘇曼舒起謝幕,臉上帶著得的微笑,目卻意有所指地飄向了林晚星。
“周政委,您剛才夸晚星妹妹有後勁,我瞧著也是。”走到周政委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們文工團最講究的就是全面發展,晚星妹妹既然有這麼高的外語天賦,想必藝細胞也一定很富。不如……就請妹妹也隨便彈奏一曲,給我們這些大老也熏陶熏陶?”
來了。
林晚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這“才藝陷阱”挖得可真是一點技含量都沒有。
拿一個鄉下長大的姑娘,去和文工團的臺柱子比鋼琴,這不切磋,這公開刑。
所有人的目瞬間聚焦在上,有同,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沈佩蘭的角已經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陸廷州眉頭鎖,了,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生生忍住了。
他大概也覺得,此刻無論他說什麼,都像是火上澆油。
在這一片死寂的注視中,林晚星放下了茶杯,站起。
沒有毫扭,徑直走向那架烏黑發亮的鋼琴。
蘇曼舒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然而,林晚星并沒有在琴凳上坐下。
只是出一手指,輕輕地、依次按下了幾個琴鍵。
“哆——來——米——”
清脆的琴音響起,但的作卻在第三個“米”音上停住了。
沒有再按下去,而是俯下,側耳近了鋼琴的音板,像是在聆聽什麼細微的聲響。
眾人看得一頭霧水。
“這……這是干什麼?不會是連譜子都不認識吧?”
“裝模作樣罷了……”
林晚星直起,沒有理會周圍的竊竊私語。
的目轉向一臉錯愕的蘇曼舒,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
“蘇同志,你剛才彈奏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高音區的G調,也就是第三個八度的‘米’音,音準似乎比其他鍵偏低了大約四分之一音分?”
蘇曼舒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這架鋼琴的第三個琴鍵,部的擊弦機聯裝置,有微小的松。”林晚星的手指在那個琴鍵上虛點了一下,仿佛一位準的手醫生,“每次按下琴鍵,杠桿傳遞力量到擊弦機時,因為這零點幾毫米的位移,導致敲擊琴弦的力度和速度都產生了衰減。所以,這個音不僅音準偏低,延音也比正常的琴鍵短了零點二秒左右。”
轉頭看向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周政委,繼續解釋道:“這和我們檢修發機的原理很像。任何一個機械結構,哪怕只是一個螺松了,都會影響整的能輸出。樂,本質上也是一種機械。”
整個客廳,雀無聲。
沒有人關心那個音到底偏低了多,也沒有人聽得懂什麼擊弦機。
他們只知道,一個被認定為土包子的人,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把一個文工團首席的“才藝展示”,降維打擊了一場“械故障分析會”。
蘇曼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
引以為傲的藝,在對方嚴謹到可怕的邏輯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啪!啪!啪!”
周政委猛地一拍大,帶頭鼓起了掌,洪亮的笑聲震得茶杯蓋都在嗡嗡作響:“彩!太彩了!小林同志,你這個觀察力,這個思維方式,簡直就是為我們部隊量定做的!什麼藝熏陶,我看這嚴謹的軍事化思維,才是我們最需要的!”
話題的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林晚星順勢接話:“周政委過獎了。我只是覺得,像文工團的這些樂,與其等出了問題再花大價錢請專家來修,不如制定一套定期的、標準化的維護保養流程。比如給每個樂建立檔案,標注關鍵部件的損耗周期,這樣不僅能延長使用壽命,還能節省一大筆維修經費。”
“說得好!這個建議非常有價值!”周政委越看林晚星越是欣賞,“回頭你寫個詳細的方案出來,我讓後勤部那邊研究一下可行!”
被徹底晾在一邊的蘇曼舒,臉僵得像一塊凍。
陸廷州端起一杯溫水,下意識地想遞給,試圖緩解的尷尬。
可他的手剛出去,就對上了蘇曼舒投來的一帶著怨懟和躲閃的目。
他心里一滯,猛地抬頭去。
只見不遠,林晚星正側著子和周政委談笑風生,燈勾勒著清瘦的側臉,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竟像落了星子,熠熠生輝。
甚至沒有往他這邊看一眼。
一眼都沒有。
晚宴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林晚星婉拒了周政委派車送的好意,獨自一人走在灑滿月的大院小路上。
晚風吹散了酒氣,也吹散了剛才那場鋒帶來的。
的腳步不疾不徐,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
拿到通行證,獲得周政委的賞識,這只是第一步。
一個穩定的工作,是能安立命的本,但更重要的,是為父親平反的事。
心里默默盤算著。
按照七五年的最新文件神,像父親這種案子,從遞申訴材料到地方法院復核,再到省級單位下發最終的平反公函,整個流程走下來,最長不會超過四個月。
上個月就托人打聽過,申訴材料在三個月前就已經順利遞上去了。
算算日子,那封決定著一家人命運的公函,就算郵遞速度再慢,也該在這幾天抵達老家的縣郵局了。
可為什麼……大哥的信里,卻遲遲沒有提到這件事?
林晚星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夜里,的眉頭緩緩蹙起。
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