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帶著一硝煙般的繃。

陸廷州高大的軀擋住了從窗外進來的，投下的影將林晚星完全籠罩。

他的下顎線繃得像一塊堅的巖石，眼神里翻涌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近乎失控的偏執。

那是一種自己的所有即將被他人染指的暴怒。

“顧清風，”他甚至沒有看自己的對手，一雙眼睛死死鎖在林晚星平靜的臉上，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腔里碾過，“軍事外事活涉及機，任何參與人員都必須經過嚴格的政審。林晚星作為我的家屬，的檔案有特殊，在審查結果出來前，哪也不能去。”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現在，回屋去，好好反省！”

家屬。反省。

這兩個詞像兩淬了毒的細針，扎進林晚星的耳朵里。

這男人，到了現在，還想用這層份來捆住。

他憑什麼覺得，他還有這個資格？

顧清風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林晚星一個細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著眼前這座悉的“冰山”，心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了全局的冷靜。

知道，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跟這種極度自我的男人，只能用他的規則來打敗他。

林晚星沒有後退，甚至連一一毫的搖都沒有。

只是默默地轉，走到墻角的置架旁，彎腰從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背簍里，取出了一沓用牛皮筋捆好的、略微泛黃的紙張。

那是這幾天在軍區圖書館里，一頁一頁翻閱、抄錄下來的資料。

解開牛皮筋，作不疾不徐，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從中間出一頁，走回陸廷州面前，將那張紙舉到他眼前，指尖點在其中一段被紅筆圈出的文字上。

“《軍區技人才引進暫行辦法》，第三章，第七條，補充條款。”的聲音清澈而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容辯駁的判決書，“‘為解決雙職工家庭實際困難，鼓勵軍屬扎部隊，對于備翻譯、速記、機械維修等特殊技能的軍屬，經部門負責人推薦，可免除部分初審流程，優先試用，待考察期結束後，再補全相關政審手續。’”

抬起眼，迎上陸廷州驟然的瞳孔，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陸團長，你作為團級指揮員，對軍區下發的明文規定應該比我更悉。現在，顧營長作為作戰參謀部的負責人，向我發出了測試邀請，而你，卻要用‘政審’這種可以後置的程序來阻攔。”

向前遞了遞那張紙，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到陸廷州的鼻尖。

“我倒想問問，你這是在……違規阻撓軍區的人才選拔，還是在濫用職權，干涉家屬的個人自由？”

字字誅心。

陸廷州的臉，瞬間由鐵青轉為煞白。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記響亮的耳，那張紙上白紙黑字的條例，比任何指責都來得更加尖銳、更加讓他難堪。

他引以為傲的規則，此刻卻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夠了！”

一聲沉喝從主位傳來。

陸老將軍拄著文明杖，重重地在地板上敲了一下，發出的“篤”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

“別在這里丟人現眼！”他渾濁的眼睛里出刀鋒般的厲芒，刮過陸廷州僵的臉，“既然顧營長舉薦，那就當場試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老將軍一錘定音，陸廷州再無任何反對的余地。

顧清風你試試看。”

林晚星手接過。

紙張很薄，上面印著麻麻的英文，夾雜著幾張復雜的機械結構圖。

只掃了一眼標題，便開始流暢地翻譯起來。

“‘M60A2型坦克炮導彈後勤維護手冊，第三部分：自裝填系統故障排除……’”的發音標準，語速不疾不徐，專業語準地轉換中文，沒有一一毫的卡頓，“‘警告：在檢修傳臂前，必須首先切斷主電源，并釋放閉鎖裝置（locking mechanism）的殘余力，否則可能導致傳臂意外彈，造人員傷亡……’”

客廳里，只剩下清冷的聲音在回。

陸廷州死死地盯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

他不相信，一個鄉下來的人，怎麼可能懂這些？

這一定是提前背好的！

“……該系統的核心承重結構（load-bearing structure）采用了高強度合金鋼，其抗拉強度（tensile strength）達到了1800兆帕……”

就在這時，陸廷州突然開口打斷，聲音冷：“等等。‘承重結構’？你怎麼確定這個詞翻譯得準確？也許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支撐架’。”

他在挑刺，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做著最後的掙扎。

林晚星的翻譯被打斷，卻連眉梢都沒一下。

放下手里的說明書，轉頭看向顧清風：“顧營長，能借一張紙和一支筆嗎？”

顧清風立刻從口袋里掏出隨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遞給。

林晚星接過，沒有再做任何口頭解釋。

俯在茶幾上，手腕懸空，鋼筆在紙上飛快地移。

幾分鐘後，停下筆，將那張紙舉了起來。

紙上畫的，赫然是那份說明書上自裝填系統的力分析簡圖！

清晰的線條，標準的箭頭，旁邊還用英文標注著“F1（驅力）”、“F2（阻力）”、“Fulcrum（支點）”……

“這份說明書的附圖二，明確標注了該部件的杠桿原理和力矩參數。”指著自己畫的圖，視線卻落在陸廷州那張錯愕的臉上，“一個普通的‘支撐架’，不需要計算這麼復雜的力矩平衡。只有在工程學里承擔主要力量傳遞和分散功能的結構，才配‘承重結構’。陸團長，我的解釋，你聽明白了嗎？”

這一次，陸廷州徹底啞口無言。

他引以為傲的軍事素養，在這一刻，被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降維打擊得無完。

那不是翻譯，那是理解，是悉！

“啪、啪、啪。”

顧清風帶頭鼓起了掌，毫不掩飾自己的興與欣賞：“彩！林同志，你的專業水平，遠超我的想象！我代表作戰參謀部，歡迎你的加！”

他從上口袋里掏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質卡片，鄭重地遞到林晚星面前。

“這是辦公樓的臨時通行證。明天早上八點，我在三樓報分析室等你。”

那張小小的卡片，像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靜靜地躺在的眼前。

在陸老將軍威嚴如山的注視下，陸廷州那只攔路的手，指節得發白，最終還是在巨大的屈辱中，一寸寸地、被迫地收了回去。

他像是被走了全的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晚星向顧清風道謝，然後從他邊，平靜地、頭也不回地走過。

上那淡淡的皂角香氣，過他的手臂，像一片冰涼的羽，卻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痕跡。

林晚星沒有在客廳多做停留，徑直走向通往後院的那條長廊。

勝利的喜悅很短暫，像是投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後，便迅速沉寂。

穿過掛著蘭草畫的走廊，推開那扇悉的、門軸有些老舊的房門，一沉悶的、混合著樟腦丸和舊木頭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間屬于“陸團長夫人”的小屋，抑了整整三年的呼吸。

而現在，是時候把屬于這里的東西，一件件，清理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