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的不是軍區大院里常見的紅磚樓區,而是一片被高大梧桐樹掩映的獨立院落。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空氣里都彌漫著一沉甸甸的、屬于歷史的靜謐。
這里是陸家老宅,是陸家權力的核心,也是結婚三年來,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陸振華拄著文明杖,走在前面,背影如同一棵飽經風霜的蒼松。
他沒說話,林晚星也沒問,只是安靜地跟在他後,踏上那被歲月磨得的青石板路。
書房里彌漫著一陳年書卷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聞起來讓人心安。
陸振華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坐下,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落在林晚星上。
“丫頭,你想離婚,我不攔著。”他開門見山,聲音沉穩得聽不出喜怒,“但陸家的門,不是菜市場,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今天,你要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他以為會看到眼淚,看到委屈,看到一個棄婦的控訴。
林晚星卻只是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口袋里,再次出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輕輕放在了那張價值不菲的紅木書桌上。
“陸老將軍,我從不覺得我是嫁進了陸家,這三年,我只是在給陸廷州同志當保姆。所以,我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解除勞合同。”
頓了頓,將那張紙推了過去。
“不過,如果您需要一份關于我為什麼不想再干了的‘工作報告’,這里有。”
陸振華眉頭微蹙,拿起那張紙。
紙上沒有淚控訴,沒有緒宣泄,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用鋼筆寫得清秀雋永的字跡,標題是《關于陸家社會關系資產流失的三年觀察報告》。
“第一年,軍區大院組織家庭聯誼十三次,陸廷州缺席十二次,其中八次對外宣稱‘團有事’,事後查證均為與蘇曼舒同志私下會面。直接影響:張副司令員夫人對我態度由熱轉冷,不再邀請參加私人茶會。”
“第二年,春節期間,我備下四十二份年禮,用于走訪大院各級干部家庭。陸廷州拒絕陪同,導致其中二十一份未能送出。直接影響:後勤部王部長的人,在此後半年,對我家保姆采購資時多有刁難,間接導致陸廷州母親沈佩蘭同志與鄰里發生口角三次。”
“第三年,陸廷州在軍區表彰晚宴上,為送突發‘胃病’的蘇曼舒同志去醫院,中途離席。直接影響:錯失與總後勤部下來的視察領導建立非正式聯系的機會。此事為軍區家屬圈半年度最大笑料,嚴重損害了陸家‘家風嚴謹’的聲譽……”
一條條,一款款,清晰羅列,有時間,有事件,有量化分析,還有最終的“損失評估”。
這哪里是一個盡委屈的小媳婦在訴苦,這分明是一個冷靜到可怕的戰略分析師在做復盤報告!
陸振華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卻到有千斤重。
他戎馬一生,看的報告堆積如山,卻從未見過這樣一份“報告”。
它像一把鋒利的手刀,準地剖開了陸家鮮的外皮,將里因為陸廷州的愚蠢而腐爛流膿的傷口,淋淋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孫子在鬧脾氣,是小夫妻間的拌。
現在看來,這本就是在掘陸家這棵大樹的!
他沉默了,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再看向林晚星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警衛員在門外低聲報告:“老將軍,文工團的蘇曼舒同志來了,說是給您送些燕窩過來,調養子。”
又是蘇曼舒。
陸振華”
客廳里,蘇曼舒已經換了一素雅的連,正殷勤地給陸振華的茶杯里續上熱水。
看到林晚星跟著老將軍一同從書房出來,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嫉,隨即又被溫婉的笑容掩蓋。
“老將軍,您可要保重。”聲細語,將一個包裝的禮盒推到桌前,“我聽說您最近睡眠不好,這是我托人從南方帶回來的特級燕窩。廷州以前就總念叨,說您是他心里最重的大山,您要是有個什麼閃失,他非得瘋了不可。”
三言兩語,既顯孝心,又不聲地將自己和陸廷州捆綁在一起,點明了兩人關系的親。
隨即,又轉向林晚星,故作關切地拉起的手:“晚星妹妹,你別怪廷州,他就是那個犟脾氣。當年為了保護我,他是扛著分風險,跟整個糾察隊對著干,差點就丟了前途。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剛來大院不久,很多事不懂,慢慢就習慣了。”
這番話,翻譯過來就是:我跟陸廷州是有過命的,你一個鄉下來的,懂個屁。
林晚星差點笑出聲。
段位太低,毫無新意。
甚至懶得回手,就那麼任握著,像是看著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就在蘇曼舒準備繼續的表演時,門口傳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報告!”
一個姿拔的年輕軍走了進來,肩上是兩杠一星的營長軍銜。
他面容俊朗,眼神銳利,正是陸廷州在軍區里最大的競爭對手,顧清風。
“老將軍,這是上個月演習的復盤報告,請您過目。”顧清風將一份文件遞上,目掃過客廳,在看到林晚星時,
蘇曼舒見到顧清風,立刻直了腰桿,想要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知的一面。
眼尖地看到顧清風帶來的文件袋里,還出一份印著外文的簡報,便故作好奇地指了指:“顧營長,這是關于上次北約‘冷鋒’演習的簡報嗎?我聽廷州提過,他們好像在討論一種‘鉗形攻勢’的戰,真是復雜呢。”
顧清風禮貌地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林晚星的目落在那份簡報上,上面碩大的標題是英文。
忽然覺得,這只猴子,好像自己撞到了槍口上。
輕輕回自己的手,像是撣掉什麼灰塵,走到茶幾前,自然而然地拿起了那份簡報。
“Pincer movement,軍事語里確實是鉗形攻勢。”開口,聲音清清淡淡,卻讓蘇曼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林晚星的手指劃過一行印刷,“但這一段的核心,不是在討論戰本,而是在復盤它的失敗。報告指出,由于B集團軍在執行側翼穿時,錯誤地將‘reconnaissance-in-force’(武裝偵察)理解了‘feint attack’(佯攻),導致報誤判,過早暴了主攻方向,最終被對手反包圍。”
抬起頭,看向一臉錯愕的蘇曼舒,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蘇同志,佯攻是為了迷敵人,而武裝偵察的核心是試探敵人的真實兵力部署。一個是假的,一個是真的,這要是放在戰場上,翻譯錯一個詞,可能就是一個團的兵力要被全殲。你說,這復雜嗎?”
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曼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了服,憤得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引以為傲的“文藝知”人設,在這一刻碎了渣。
陸老將軍眼中的驚訝已經變了濃厚的興趣,他像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目灼灼地盯著林晚星。
顧清風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他向前一步,語氣誠懇:“老將軍,我們作戰參謀部最近正缺一個能準翻譯外軍報的助手。嫂子,哦不,林晚星同志的英語水平和軍事素養,比我們請來的大學老師還專業!我懇請您批準,讓參加我們部門的部選拔測試!”
這個提議像一顆炸雷,直接碎了蘇曼舒想把林晚星釘死在“沒見識的村姑”這個標簽上的所有圖謀。
蘇曼舒的臉徹底變得慘白。
知道,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一惡毒的念頭從心底升起,絕不能讓林晚星就這麼得意地走出這個門!
就在眾人準備移步去餐廳時,走在前面的蘇曼舒經過樓梯口,突然一個搖晃,像是沒站穩,驚呼一聲,就朝著旁邊的林晚星上倒了過去,一只手還蔽地朝林晚星的腹部推來。
這一招,淬了毒,又快又狠。
林晚星眼神一凜,這三年,這種明槍暗箭見得多了!
電火石之間,不退反進,腳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一,瞬間側讓開了半個位。
與此同時,走在側的顧清風下意識地手想扶,他剛下的軍帽還拿在手里。
林晚星的作比他更快,手腕一翻,竟直接從他手中“借”走了那頂軍帽,看也不看,反手就迎著蘇曼舒推來的手擋了過去。
只聽“啪”的一聲悶響。
蘇曼舒那只蓄滿了力氣的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的軍帽帽檐上。
預想中林晚星被推下樓梯的狼狽畫面沒有出現,自己反而因為用力過猛,重心失控,發出一聲短促的尖,一屁跌坐在了冰涼的臺階上,姿勢難看到了極點。
全場皆靜。
顧清風愕然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林晚星面無表地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頂“見義勇為”的軍帽。
蘇曼舒坐在臺階中央,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巨大的屈辱和疼痛涌上心頭。
低下頭,看著自己撞在帽檐上、瞬間泛起紅痕的手腕,眼圈一紅,兩行清淚恰到好地落下來。
“我的手……”哽咽著,聲音破碎又委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向陸老將軍,“我的舊傷……跳舞時留下的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