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鍋爐房外本就長了脖子看熱鬧的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自讓開了一條道。
林晚星的目越過眾人,投向了不遠的食堂門口。
幾十號剛結束訓練、端著搪瓷飯缸準備開飯的戰士,把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舊服的鄉下婦人正坐在地上,一邊拍著大,一邊干嚎著,調門比剛才的蘇母還高了八度。
是那個“好”婆婆,沈佩蘭。
邊還站著兩個面生的軍,正一臉鐵青地試圖維持秩序。
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還正愁這場戲的觀眾不夠多,分量不夠重。
林晚星收回目,看都沒看僵在椅上,臉比鍋爐灰還難看的陸廷州。
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片混的中心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要去面對一場家庭糾紛,而是去參加一場勝券在握的表彰大會。
鍋爐房里的眾人,包括周政委,都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一場由家庭矛盾引發的,牽扯到團長、技革新標兵和文工團臺柱子的連環大戲,沒人想錯過結局。
食堂門口,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婦人撒潑的酸臭味,形一種讓人反胃的氣味。
林晚星一出現,沈佩蘭的哭嚎聲就像被按下了快進鍵,瞬間拔高:“我的天爺啊!大家快來看啊!這個黑心肝的兒媳婦要死我啊!我兒子為國立功、負重傷,倒好,天天鬧著要讀書,要扔下我那半死不活的兒子遠走高飛啊!這是要活活剜我們陸家的心啊!”
聲淚俱下,言辭惡毒,每一個字都準地踩在七十年代最被人唾棄的道德污點上——不孝、不貞、忘恩負義。
周圍的戰士們不明所以,看著林晚星的眼神瞬間就變了味,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陸廷州被人推著椅趕到時,聽到的就是這番話。
他的心像是被浸了冰水,又被撈出來放在火上烤。
他想呵斥母親住,可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因為他心里清楚,母親說的,正是他剛才想做的。
然而,林晚星連眉都沒一下。
只是走到周政委面前,將手里那張薄薄的診斷證明,像遞一份再正常不過的文件一樣,遞了過去。
“周政委,這是我的檢報告。”
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刀,準地劃破了沈佩蘭的哭嚎和周圍的嘈雜。
“陸廷州同志,為團級干部,為了阻止軍屬通過正當途徑申請‘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公然編造我‘懷孕’的謊言,試圖以此為借口,非法限制我的人自由與求學權利。這種以權謀私、欺瞞組織的行為,不知道夠不夠得上一張分?”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懷孕是假的?”
“團長為了不讓媳婦上大學,撒這種謊?”
“我的天,這什麼事兒啊……”
所有的目,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了陸廷州上。
那些目里有震驚,有鄙夷,有難以置信。
他覺自己像是被人了服,赤條條地扔在廣場中央,供人參觀。
他引以為傲的軍人榮譽和尊嚴,在這一刻,被碾進了泥里,摔得碎。
周政委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接過那張紙,視線在那鮮紅的公章和“長期營養不良”幾個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這六個字,比任何指控都有力,像一記無聲的耳,在整個陸家的臉上。
他猛地抬頭,眼神如刀,刮向陸廷州:“陸廷州!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陸廷州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政委失地閉了閉眼,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直接在自己隨的工作手冊上撕下一頁,刷刷幾筆,寫下命令,然後遞給了邊一個干事。
“把陸廷州這個月的政治考核表給我扣下!讓他寫一份深刻檢討,明天到我辦公室!”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另外,通知檔案科,林晚星同志的檔案即刻外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
說完,他轉向林晚星,臉緩和了些許:“小林同志,你先去把申請書了,辦你的正事去。”
“不!不行!”
一聲困般的嘶吼,陸廷州竟猛地從椅上撐起半個子,不顧口傷撕裂的劇痛,發瘋似的手抓向林晚星手中的申請書。
他不能讓走!走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他布滿的指尖即將到那紙張的一剎那——
“吱嘎——!”
一陣刺耳的胎聲劃破長空。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用吉普車,以一個近乎漂移的姿態,猛地停在了大院門口。
車門推開,一個形瘦削但腰桿筆直如松的老人,拄著一文明杖,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上沒有軍銜,但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過來,整個喧鬧的場面瞬間雀無聲。
一名警衛員作迅速地跳下車,幾步就到了陸廷州邊,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將他失控的手臂按了下去。
“陸……陸老將軍!”周政委渾一震,快步迎了上去,一個標準的軍禮,“您怎麼來了!”
陸老將軍,陸振華。
林晚星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這是結婚三年來,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陸家的定海神針。
陸振華沒有理會周政委,他的目越過所有人,落在了林晚星上,那張被陸廷州抓皺了一角的申請書,顯得格外刺眼。
“家門不幸。”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金戈鐵馬的沉重,“讓同志們看笑話了。”
周政委不敢怠慢,立刻將剛才發生的事,言簡意賅地復述了一遍。
整個過程中,陸振華的表沒有一變化,只是在聽到“長期營養不良”時,握著文明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聽完匯報,他沒有看自己那個臉慘白的孫子一眼,只是用拐杖在水磨石地磚上重重一頓。
“警衛員,把這個不肖子孫給我帶到祠堂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是!”
警衛員毫不拖泥帶水,推著失魂落魄的陸廷州就往大院深走。
陸廷州被人推著離開,他拼命地回過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破碎的目死死地盯著林晚星。
然而,林晚星只是垂下眼。
當著他的面,出手指,將那張被他抓皺的報考申請書,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平,直到每一褶皺都消失不見。
這個作,比任何一句嘲諷都來得殘忍。
陸廷州眼中的,徹底熄滅了。
直到陸廷州的影消失在拐角,陸振華才再次開口,這一次,是對著林晚星。
“丫頭,上車。這三年,你在陸家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跟我回老宅,一五一十,說清楚。”
林晚星抬起頭,迎上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沒有半分怯懦。
了手中那張平整如新的申請書,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邁步走向了那輛代表著陸家最高權力的吉普車。
車門在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後所有的議論與窺探。
車子平穩地啟,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車廂,陸老將軍閉目養神,一言不發,氣氛沉默得有些抑。
林晚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營房和訓練場,看著那些自己悉了三年的景逐漸變得渺小,心中卻不起一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