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鍋爐房里，一混合著煤灰、機油和灼熱蒸汽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臺曾經像老牛一樣著氣、吞煤如喝水的老式鍋爐，此刻正發出平穩而有力的低沉轟鳴。
爐壁上新焊接的管道和閥門在昏暗的燈下泛著金屬冷，像一頭被馴服的鋼鐵巨，每一寸筋骨都著高效與準。
林晚星站在一片狼藉的工和煤灰之間，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沾滿了油污，臉頰上還蹭了一道黑灰，襯得那雙眼睛愈發亮得驚人。
手里拿著一鐵釬，正指著力表上穩定攀升的指針，對邊兩位戴著厚厚眼鏡、一臉嚴肅的工兵專家侃侃而談。
“……關鍵在于二次進風的設計，通過預熱空氣增加爐膛溫度，能讓劣質煤也能達到充分燃燒的效果。這樣一來，不僅煤耗能降低至三，供暖效率還能提升百分之十五。而且我改了水循環管道的布局，利用廢氣余熱……”
語速不快，條理清晰，那些枯燥的專業語從里說出來，像是菜市場里買菜一樣簡單自然。
兩位專家從一開始的審視和懷疑，到現在的頻頻點頭，鏡片後的眼神里已經滿是驚嘆和贊許。
這套方案，別說是一個家屬，就是他們技科那幫老油條，沒十天半個月也琢磨不出來，更別提畫出那麼詳盡準的圖紙了。
周政委站在一旁，雙手背在後，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不遠影里的陸廷州，目中頗有深意。
陸廷州就那麼坐在椅上，像一尊格格不的雕像。
鍋爐房的燥熱讓他額頭滲出細的汗珠，口的傷也在作痛，可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像被釘子釘死了一樣，牢牢地釘在那個正在發的人上。
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幾個男人中間，指揮著他們檢查閥門、記錄數據。
的聲音清脆而自信，完全沒有了在家里那副逆來順的模樣。
不屬于廚房的方寸之地，屬于更廣闊的天地。
這個認知像一燒紅的鐵釬，狠狠烙在他的心上，燙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一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和危機，從心底瘋狂滋生。
他好像……快要抓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的哭喊撕破了鍋爐房的轟鳴。
“廷州！”
蘇曼舒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慘白，頭發凌，那引以為傲的文工團制服也皺的，哪還有半分平日里清高孤傲的模樣。
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眼里噙著淚，直直地朝著陸廷州撲過來，張開雙臂就想尋求一個庇護的擁抱。
“廷州，你聽我解釋！都是我媽，是我媽我那麼說的！我本不想騙你……”
所有人的目瞬間聚焦到了這個突然闖的“主角”上。
陸廷州的心猛地一，幾乎是本能地就想手接住，安。
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責任。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剎那，眼角的余掃到了不遠的林晚星。
停下了和專家的談，轉過頭，靜靜地看了過來。
那目里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沒有一波瀾。
就像在看一出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腳的稽戲。
那冷漠，比一萬句指責更讓他心慌。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他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做出了選擇。
陸廷州出去的手猛地一錯，非但沒有抱住蘇曼舒，反而一把將推了開去。
“你來這里干什麼！”他厲聲喝道，聲音里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蘇曼舒被推得一個踉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淚瞬間決堤。
周圍的戰士們更是發出了抑的氣聲，場面一度尷尬到了極點。
“咳！”周政委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他像沒看見這場鬧劇一樣，笑呵呵地走到林晚星面前：“小林同志，這次你可是為咱們軍區立了大功！說吧，想要什麼獎勵？只要合乎規定，我當場給你批了！”
所有人的視線，又從蘇曼舒上，轉移到了林晚星上。
林晚星看都沒看那邊的修羅場一眼，仿佛陸廷州和蘇曼舒只是兩團礙事的空氣。
從工裝的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給了周政委。
“周政委，我不要獎勵。我只有一個請求。”
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鍋爐的轟鳴和蘇曼舒的泣。
“這是我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申請書，我希您能做我的推薦人。”
工農兵大學！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陸廷州腦子里轟然炸開。
他瞬間明白了所有的計劃！
改造鍋爐，獲得賞識，這一切都是為了離開！
離開軍區大院，離開他！
一旦進了大學，戶口檔案全部轉走，他就再也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去管束了！
不！絕不！
一瘋魔般的偏執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能去！”陸廷州猛地轉椅，聲音嘶啞而尖銳，引得所有人側目，“的檔案不能！……懷孕了！”
整個鍋爐房瞬間死寂，連機的轟鳴聲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懷孕？
蘇曼舒的哭聲戛然而止，周政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就連那兩位專家也驚得眼鏡都快掉了下來。
陸廷州死死地盯著林晚星，猩紅的眼睛里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試圖用這個時代的道德和規則，給鑄造一個無法掙的牢籠。
然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中，林晚星的臉上沒有毫慌。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帶著一近乎殘忍的憐憫。
然後，慢條斯理地進另一個口袋，又掏出了一張紙。
甚至沒說話，只是將那張紙遞給了離最近的周政委。
周政委疑地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就變得無比古怪。
他下意識地將上面的字念了出來：
“……診斷證明：患者林晚星，因長期營養不良、氣虧虛，導致宮寒弱，暫不備孕育條件。建議……加強營養，靜心調養。”
診斷醫師那一欄，龍飛舞地簽著三個大字：陳明德。
後面還蓋著軍區總醫院鮮紅的公章。
“長期營養不良”這六個字，像六個燒紅的掌，狠狠地在陸廷州臉上，也在所有知道林晚星是陸團長媳婦的人心里。
陸廷州的，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覺自己從里到外都被掏空了，只剩下這難堪的、被當眾穿了所有謊言的皮囊，僵在椅上。
林晚星收回了目，再也懶得看他一眼。
鍋爐房里的空氣凝固得像鐵塊，得人不過氣。
就在這死寂之中，一個清脆利落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一個穿著軍裝、肩上扛著兩杠一星的干事探進頭來，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報告！周政委，食堂門口有人鬧事，指名道姓要找林晚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