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洶涌的緒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瘋狂地撞擊著牢籠,徒勞而又絕。
可這頭野撞錯了方向,它的目標,是一座早已人去樓空的冰山。
林晚星只是停頓了一秒,便重新邁開腳步,目不斜視,仿佛那輛椅和椅上的人,不過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棵樹。
“站住。”
陸廷州的聲音從後傳來,又低又啞,像是用盡了全的力氣,才從撕裂的嚨里出這兩個字。
林晚星的腳步沒有毫遲疑。
椅的轱轆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推著椅的小王干事一臉為難,卻不敢違抗命令,只能加快速度,終于在林晚星即將走出通道口時,將攔了下來。
陸廷州死死地盯著,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牽了傷口,讓他蒼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他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
“那張通行證,”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是陳明德的私人準證,不對外。你為什麼會有?”
質問的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猜忌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占有。
他甚至不敢問出那個更直接的問題:你和他,是什麼關系?
小王干事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大氣不敢一口。
團長和嫂子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覺下一秒就能原地引。
林晚星終于抬起了眼皮,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一波瀾。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默默地轉過,將背上的背簍卸了下來。
然後,在陸廷州和小王干事驚愕的注視下,抓住背簍的底部,猛地一抖。
“嘩啦——”
一堆黑乎乎、散發著濃重刺鼻草藥味的藥渣,劈頭蓋臉地倒在了陸廷州的椅前,有些甚至濺到了他蓋在上的軍毯上。
那熬煮了數個小時後,被榨干了所有華,只剩下苦與腐朽的味道,瞬間嗆得陸廷州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你……你干什麼!”他捂著口,又氣又痛。
“回答你的問題。”林晚星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又冷又。
指著地上那攤狼藉,“這些,是你換下來的傷藥藥渣。陳醫生說里面有幾味藥材很稀有,曬干磨,混進止痛散里效果更好。他沒空理,我幫他理,他給我通行證,讓我可以隨時進圖書館看書。”
頓了頓,目像手刀一樣,準地剖開他那點齷齪的心思。
“這,就是我的勞務報酬。陸團長,你現在明白了嗎?我用給你治傷的垃圾,換來了我看書的資格。這筆賬,算不算兩清?”
陸廷州猛地噎住,所有準備好的質問和怒火,全被這一堆散發著惡臭的藥渣堵死在了嚨里。
他以為是私,是背叛,結果卻是為了給他省錢、為了給他找藥,在背後做的這些他一無所知的事。
一巨大的恥和悔恨瞬間將他淹沒。
他試圖拉住的手腕,想說點什麼,哪怕一句“對不起”,可那點示弱的念頭剛冒出來——
林晚星就像躲避什麼臟東西一樣,迅速後撤一步,讓他抓了個空。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從林晚星寬大的袖口落,被兩纖細的手指穩穩夾住,遞到了他的面前。
“既然賬要算清,那這份也給你。”
陸廷州艱難地抬眼看去,那是一張手寫的明細表,標題是《病患陸廷州特護工時記錄》。
【翻,預防褥瘡:每日8次,平均每次耗時3分鐘,共計24分鐘。】
【拭,理降溫:自院起共18次,每次耗時15分鐘,共計270分鐘。】
【喂水喂藥,觀察輸滴速:無法量化,按24小時待命計。】
每一條,都確到令人發指。
這哪里是什麼夫妻間的照顧,這分明是一份冰冷的、不帶任何的勞報告!
把他當了一個任務,一個按時計費的活計。
陸廷州的心,像是被這張紙的棱角,割得鮮淋漓。
回家的路,死一樣寂靜。
小王推著椅在前面走,林晚星抱著書,不不慢地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多一步嫌遠,一步嫌近。
剛進院子,陸母沈佩蘭就跟見了救星似的迎了上來,手里攥著一封信,臉上滿是六神無主的慌張。
“廷州,你可算回來了!蘇家……蘇家來信了!”
看了一眼旁邊神淡漠的林晚星,把信塞到陸廷州手里時,作都著一子心虛。
陸廷州的心猛地一沉,拆信封的手指都在微微抖。
信是蘇母寫的,字跡潦草,滿是淚痕,字字泣。
信里說,蘇曼舒去了最艱苦的邊疆分部,水土不服,突發高燒,已經半昏迷了。
部隊的衛生員束手無策,里一直念叨著廷州的名字,說臨死前……唯一的愿,就是再見他一面。
典型的道德綁架,卻也是最致命的一招。
陸廷州著信紙的手,指節泛白。
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乞求,猛地抬頭看向林晚星。
他迫切地想從臉上看到一一毫的波。
哪怕是嫉妒、是憤怒、是委屈……只要有,就說明還在乎。
然而,他失了。
林晚星甚至沒看那封信,只是安靜地從自己的書包里,出了一張油印的紙,從容地遞到他面前。
那紙張的邊緣,還被細心地用紅筆劃出了重點。
“這是我今天剛在圖書館摘抄的《婚姻法》草案部分條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里面提到,軍人配偶因公或因特殊人道主義原因,需要探非直系親屬,在不影響部隊任務的前提下,可以向組織遞‘特殊探視’申請。”
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視著他,里面沒有一雜質。
“我覺得蘇曼舒同志的況,符合‘特殊人道主義’這一條。你去吧,我絕不阻攔。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幫你寫申請報告。”
的大度,像一記最響亮的耳,狠狠在陸廷州臉上。
他寧愿哭,寧愿鬧,也絕不想要這種置事外的“諒”!
“夠了!”
一聲抑到極致的怒吼,陸廷州猛地抬手,將那封催命符似的信撕得碎!
紙屑像一場絕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他猩紅著雙眼,死死地盯著林晚星,仿佛要將燒出一個來。
就在這時,一直面無表的林晚星,在進屋後,第一次出了一個微笑。
那笑容很淺,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準地扎進了陸廷州的心窩。
彎下腰,不嫌麻煩地,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攏在手心。
“撕了也沒用,”抬起頭,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近乎殘忍的憐憫,“陸廷州,它已經被你看到了,刻進你心里了。這筆人債,會像螞蟻一樣,啃噬你的良心,一輩子。”
將手心的紙屑遞到他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與無關的藝品。
“不過你放心,你的虧欠,你的彌補,你的任何回饋……我,都不要了。”
話音剛落,院子的大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暴地推開。
一個尖利的聲裹挾著哭腔,刺破了傍晚的寧靜。
“陸廷州!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家曼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