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藏得太深,連陸廷州自己都未曾察覺。
他只覺得後頸的寒意越來越重,像被一條毒蛇緩緩纏繞,吐著信子,審視著他最脆弱的咽。
這盤棋,他甚至還沒看清棋盤,就已經被將死了。
然而,棋局還沒來得及分出勝負,就被一陣足以掀翻屋頂的急促敲門聲和嘶吼聲給徹底砸爛。
“陸團長!陸團長!急軍!”
一個年輕的警衛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混著泥土和淚水,嗓子已經完全喊劈了。
他甚至來不及敬禮,用盡全力氣吼出那句撕心裂肺的話:“邊境巡邏隊遭遇山坡……團長他……團長他為了救人被埋在下面了!”
轟——!
仿佛一顆炸彈在林晚星的腦子里炸開。
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只剩下一種尖銳的耳鳴。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變形,婆婆沈佩蘭那張瞬間煞白的臉,警衛員還在開合的,桌上那瓶刺眼的進口藥,都化作了一團模糊的塊。
的手指尖涼得像冰,那寒意從指尖迅速蔓延,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
可這冰凍,僅僅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林晚星猛地站起,那徹骨的寒意仿佛變了一鋼針,狠狠刺穿了的脊梁,讓在極致的混中,找到了唯一的、絕對冷靜的支點。
“車呢?”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刀,準地剖開了屋里的恐慌,“去醫院的車在哪?”
警衛員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指向門外:“吉普車……就在門口。”
“媽,”林晚星回頭,目落在已經快要癱下去的沈佩蘭上,語氣不容置喙,“您年紀大了,留在家里等消息。我去。”
說完,轉就往外走。
經過陸廷州的書桌時,的腳步頓也未頓,手卻快如閃電,從他掛在墻上的醫療記錄檔案袋里,出了一張小小的卡片,攥進了手心。
軍區總醫院的走廊里,充斥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腥氣和人們焦灼的呼吸聲。
林晚星站在搶救室的紅燈下,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沒有哭,甚至連眼圈都沒有紅一下。
這份超乎尋常的冷靜,讓周圍一眾聞訊趕來、哭哭啼啼的家屬都覺得簡直是個冷怪。
“吱呀——”
搶救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急匆匆地走出來,眉宇間全是焦躁:“傷員大出,急需輸!誰知道他是什麼型?庫的備用漿告急,得立刻去調!”
“O型,RH。”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響起,瞬間過了所有的嘈雜。
醫生猛地轉頭,看到了那個站在角落里的人。
林晚星迎著他的目走上前,攤開掌心,那張從家里帶來的醫療記錄卡被的手汗浸得有些濡。
“陸廷州,型O型,RH。青霉素、磺胺類藥過敏。三年前在西南戰場右中過彈片,雨天會發神經疼痛。一年前有過輕微胃出史。”
一口氣報出所有關鍵信息,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于心的課文。
醫生,也就是陸廷州的好友陳明德,口罩下的眼睛里全是震驚。
他接過那張卡片,上面的記錄和說的一字不差。
這幾句話,至為他們爭取了十分鐘的黃金搶救時間!
“你是……家屬?”
“我是他妻子,林晚星。”遞上卡片,順便將自己的軍屬證也一并拿出,“陳醫生,拜托了。”
陳明德深深地看了一眼,重重點頭,轉又沖進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紅燈,像一只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面每一個焦灼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婦,拎著一個鋁制保溫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風風火火地闖了過來。
“哎喲,我的廷州啊!這到底是怎麼了啊!好端端的怎麼就出事了!”
是蘇母。
人還沒到,那子尖酸刻薄的勁兒就先到了。
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若有若無孤立在中心的林晚星,眼睛一斜,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廷州都這樣了,你這個當媳婦的怎麼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盼著他出事呢!真是鄉下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搶救室的門上撞,被警衛員死死攔住。
“你讓開!我是誰你不知道嗎?我可是廷州的準丈母娘!曼舒都快急死了,特意讓我燉了湯送過來!你們這群當兵的,連這點人世故都不懂嗎?”
林晚星緩緩轉過,看著這個上躥下跳的人,眼神冷得像手臺上的刀。
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走到蘇母面前,將那本紅的軍屬證,輕輕展開,舉到眼前。
“這位大嬸,”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走廊,“第一,這本證上,我的名字是林晚星,份是家屬。你的兒,不是。”
“第二,”抬手指了指墻上著的《住院部探視管理條例》,“條例第五條寫的清清楚楚,搶救期間,止喧嘩,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你和你兒,現在都屬于閑雜人等。”
頓了頓,目轉向攔著蘇母的警衛員,語氣陡然轉厲:“警衛員同志,執行紀律。”
警衛員像是得了圣旨,立正敬禮:“是!”
“你們!你們敢!”蘇母的臉漲了豬肝。
然而,在軍紀面前,那點“準親家”的份,簡直就是個笑話。
兩個警衛員一左一右,像拎小一樣,直接把哇哇大的蘇母給“請”出了住院部大樓。
整個世界,終于清凈了。
手從下午做到了深夜。
陳明德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快虛了,他摘下口罩,出一張疲憊但欣的臉:“命保住了,但失過多,右和腔都有創口,能不能扛過今晚的危險期,就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陸廷州被轉了單人特護病房。
林晚星接管了所有的護理工作,謝絕了護士,自己守在床邊。
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檢查一次輸管的滴速,并且在一個小本子上做記錄。
陳明德查房時無意間瞥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在本子上用鉛筆標注的流速,竟然比護士手冊上的標準值還要準,甚至據陸廷州不同時間段的溫和呼吸頻率,做出了微小的調整。
“你……學過醫?”陳明德實在忍不住了。
“沒有,”林晚星頭也不抬地給他換著額頭上的冷巾,“只是我記好,剛看護士作過一遍,就記住了。”
這哪是記好,這簡直是過目不忘的妖孽!
陳明德看著,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荒謬。
陸廷州那個混蛋,到底娶了個什麼樣的人?
“陳醫生,”林晚星似乎算準了他此刻的心,終于開口,提出了自己的條件,“我知道你家是書香門第,你父親是京大退下來的老教授。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
“等廷州況穩定了,我想借你家收藏的,從六六年到現在的歷年高考備考資料,用一個月。我會付你租金。”
用的是“借”,是“租”,而不是“求”。
這是一場易,用自己展現出的、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專業護理能力,來換取一個通往未來的機會。
陳明德看著平靜無波的側臉,許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可以。”
深夜,病房里只剩下儀單調的“滴滴”聲。
陸廷州陷了高燒,開始說胡話,在被子下不安地扭。
“水……船……”
他含糊不清地囈語著,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晚星擰干了溫熱的巾,解開他病號服的扣子,準備給他拭。
那件從他上換下來的、染滿污和泥土的軍裝襯就放在床尾的盆里,還沒來得及理。
就在俯的一瞬間,那件被浸、已經半干的襯,因為重力,從盆里落了一角。
“啪嗒。”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儀聲掩蓋的聲響。
一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的,從襯襯一個被磨破的夾層里掉了出來,滾落在林晚星的腳邊。
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被塑封起來的、早已泛黃卷邊的黑白照片。
照片被裁剪過,只有一個孩巧笑倩兮的側臉。
蘇曼舒。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機械地翻過照片。
照片背面,是一行娟秀卻力紙背的鋼筆字:
蘇曼舒,1968年夏,永恒的唯一。
永恒的唯一……
過去三年里所有的委屈、忍、自我安,在這一刻,都變了一個笑話。
那名為“希”的弦,在腦中“崩”的一聲,徹底斷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陸廷州像是應到了什麼,燒得迷迷糊糊的他,忽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眼。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卻本能地朝著林晚星手中的方向出了手,里虛弱地呢喃著那個名字:
“……曼舒。”
他要的,是那張照片。
林晚星臉上的最後一,也褪得干干凈凈。
面無表地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將那張照片,連同那句“永恒的唯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拍在了他出來的掌心里。
到照片的瞬間,陸廷州的手指下意識地收,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
林晚星看著他這個作,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隨即,轉,抬手,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力道,按下了床頭的紅急呼鈴。
刺耳的鈴聲瞬間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在護士匆忙跑來的腳步聲中,林晚星一言不發,決絕地向後退去。
一步,兩步,三步。
整整三步,退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退到了燈照不到的影里,冷冷地看著病床上那個男人,像在看一個徹底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