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皮靴踩在院中石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林晚星端著湯碗的手紋不,眼皮都沒抬一下。
倒是沈佩蘭,臉上的尷尬和局促瞬間被一種張所取代,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角,迎了出去。
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四個兜軍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國字臉,濃眉大眼,肩上扛著的軍銜比陸廷州的還要多一顆星。
他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的警衛員。
男人一進屋,目如炬,迅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飯桌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和陸廷州冷的側臉上,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得能把屋頂的灰塵震下來。
“廷州,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老遠就聞到你家這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比我們訓練場還沖!”
“周政委。”陸廷州站起,原本繃的下頜線稍稍緩和,“您怎麼來了?”
周政委,軍區副政委,陸廷州的頂頭上司。
林晚星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稱呼和份。
垂下眼簾,將自己一團沉默的背景板,只用耳朵捕捉著信息。
“有兩件事,”周政委也不客氣,自顧自地拉了張凳子坐下,警衛員則將一個公文包和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方盒放在桌上,“第一,是好事。軍區文工團下周要過來問演出,為期半個月,帶隊的是從首都總團調回來的骨干,蘇曼舒。廷州,你跟也算老人了,到時候接待工作,你得多上點心。”
蘇曼舒。
這三個字像一無形的針,輕輕一下,就扎破了屋子里剛剛緩和的氣氛。
林晚星能清晰地覺到,旁的陸廷州,呼吸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而婆婆沈佩蘭的眼睛,則“噌”地一下亮了,那是一種混雜著驚喜、懷念還有一得意的。
“第二件事嘛,”周政委笑著,拿起桌上那個小方盒,推到陸廷州面前,“就是這個了。曼舒同志聽說你這一到冬天就犯老病,特意從國外的朋友那兒給你淘換來的進口止痛藥,托人捎過來的。你看看,人家小蘇這心,就是細!”
陸廷州盯著那個盒子,沉默了片刻,才出手,將它拿了過來。
林晚星的余瞥見了那個盒子,包裝上全是看不懂的外國字母,一看就金貴得不行。
看到陸廷州的手指在盒子的底部挲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下意識的作,仿佛在確認什麼悉的印記。
他的眼神也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過這個小小的藥瓶,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對了,”周政委似乎才注意到一旁安靜得像空氣的林晚星,他一拍大,“說到接待工作,我差點忘了正事!廷州,你家這位林同志,可是個深藏不的人才啊!那個鍋爐改造圖,我讓後勤的專家看過了,都說思路巧妙,完全是專家水平!正好,文工團這次來的人多,後勤對接這塊兒得很,我就想借調林同志幫我們幾天,負責安排們的食宿和日常,你看怎麼樣?”
這話一出,沈佩蘭的臉又變得難看起來。
陸廷州卻像是剛從某種緒里離出來,他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復雜,最終還是點了頭:“聽從組織安排。”
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周政委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旋風,留下一屋子被攪的心思。
直到深夜,陸廷州才從書房出來。
他腳步很輕,走到林晚星的床邊。
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了。
昏暗的燈下,他手里著那個小小的藥瓶,瓶底著一張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玻璃紙,上面用鋼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只有他和蘇曼舒才懂的暗號——一只小船。
那是他們年時在河邊約定未來時,隨手畫下的記號。
他心里五味雜陳,既有故人重逢前的波瀾,也有一莫名的煩躁。
他想對林晚星說點什麼,解釋一下,或是為下午他母親的無理取鬧道個歉。
可看著瘦削而沉默的背影,那些話又全都堵在了嚨里。
他不知道,在他後,那雙閉著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睜開,清醒得沒有一睡意。
第二天,林晚星就拿到了周政委派人送來的文件,一沓厚厚的名單和住宿安排表。
沒有去補習班,而是坐在書桌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油印的字跡帶著一特殊的氣味,拿起鉛筆,像個最嚴謹的會計,一筆一筆地核對著人名、別、職務和對應的房間號。
的手指劃過名單,最終,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蘇曼舒,職務:領隊。
這個名字被放在了名單的最頂端,後面跟著的房間號,卻讓眉梢微微一挑。
301,302。
軍區招待所的標準是,領隊級別可分得一間單人宿舍。
而這份安排表上,卻堂而皇之地給了蘇曼舒兩間。
一間用來住,另一間,恐怕是用來彰顯與眾不同的特權。
真是好大的手筆,人還沒到,下馬威就先來了。
林晚星的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拿起尺子,用鉛筆在蘇曼舒的名字和那兩個房號下,輕輕畫了一條筆直的紅線。
沒有聲張,也沒有去找任何人理論。
只是翻開了自己的工作日志,將這份名單復刻了一份,在蘇曼舒那一欄的旁邊,用雋秀的小楷清晰地標注:《軍區招待所臨時接待管理條例》第三條第二款規定,甲級問團領隊,配給標準為單人宿舍一間。
現安排與規定不符。
寫完,合上本子,繼續理其他瑣碎的後勤事務,仿佛那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工作筆誤。
晚上,陸廷州回來時,林晚星已經把飯菜溫在了鍋里。
他似乎一整天都心事重重,吃飯的時候也一言不發。
飯後,林晚星正在燈下整理今天的工作記錄,準備明天一早提。
陸廷州在對面坐下,沉默了半晌,終于還是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藥瓶,放在桌上,推到面前。
“這個……是以前一個戰友的妹妹,很多年沒聯系了。”他的解釋干的,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下午我媽的態度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這算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近乎道歉的示好。
林晚星連眼皮都沒抬,正寫到工作日志的最後一頁,需要負責人簽字確認。
停下筆,將攤開的日志本和鋼筆,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推到了那個礙眼的藥瓶旁邊。
“工作日志,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個字。”的聲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談論天氣。
陸廷州的目落在日志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紅線標注出來的名字——蘇曼舒。
以及旁邊那行清晰得刺眼的備注。
他的瞳孔猛地一。
他瞬間明白了。
這本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日志,這是一份最後通牒。
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質問一個字。
只是將白紙黑字的軍紀和他心心念念的“舊”擺在了同一張桌上,著他,在這瓶代表著過往溫的藥,和這本代表著鐵紀律的日志之間,做出選擇。
簽,還是不簽?
同意,就是他陸廷州以權謀私,為了一個人公然破壞自己親手制定的規則。
不同意,就是他親手駁回了蘇曼舒歸來後的第一個特權,當眾給難堪。
陸廷州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
燈下,的側臉平靜得沒有一波瀾,仿佛只是在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批復。
可他卻分明看到了一張無形的、由規則和人心織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而蘇曼舒,還沒踏這片大院,就已經一頭撞了上來。
一寒意,從陸廷州的背脊,一點點攀上後頸。
這個他以為能隨意拿的人,本不是什麼逆來順的野草。
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則已,一出,便要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