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星的生活多了一項的樂趣。
像一只勤勞的工蟻,每天課後都會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將那些廢棄的油印資料帶回宿舍。
紙張糙,帶著一廉價油墨的刺鼻氣味,但對來說,這比供銷社里最貴的點心還香。
將那些尚算平整的紙張收集起來,用納鞋底的線和錐子,在邊緣小心翼翼地打孔,然後一本一本地裝訂起來。
空白的背面,了演練知識的沙場。
從最基礎的拼音漢字,到函數幾何,再到那些憑著記憶默寫出的化學公式和歷史年份,一方小小的紙面,被塞得滿滿當當。
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格外警惕。
這個年代,太過“上進”有時并非好事,尤其是對一個分不明、靠著男人才能住進大院的“村姑”而言。
有好幾次,都覺背後有道目,像螞蝗一樣黏在自己上,冷,不懷好意。
一回頭,卻只看到張麗麗和幾個相的家屬在不遠頭接耳,見看來,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去,角的譏笑卻怎麼也藏不住。
這是被盯上了。
林晚星心里跟明鏡似的,但手上的作卻沒停。
虱子多了不,債多了不愁,想看的笑話,那就得看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這天下午,正在廚房里燉著一鍋蘿卜排骨湯。
“咕嘟咕嘟”的沸水聲中,豬骨的濃香和白蘿卜的清甜織在一起,驅散了初冬的寒氣。
剛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準備回屋看看自己整理的筆記,眼角的余卻瞥見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從和陸廷州的房門口一閃而過。
是張麗麗。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沒有聲張,只是不聲地放慢了腳步,側耳傾聽。
屋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和木頭被翻的聲音。
來了。
林晚星的呼吸都放輕了,沒有立刻沖進去,而是轉,抄起灶臺邊上一個用來舀水的葫蘆瓢,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院子里水缸的影。
沒過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張麗麗探頭探腦地出來,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做賊心虛,沒敢走正門,而是繞著墻溜出了院子。
林晚星看著的背影,眸沉靜如水。
那封信,是故意放在枕頭下的。
里面是花了兩天時間畫的幾張圖紙,還有一張寫給老家堂哥的便簽,請他幫忙打聽一種治療關節炎的草藥。
信封上,還特意用紅筆寫了“萬分加急”四個大字。
魚兒,上鉤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時,院子門口就炸了鍋。
“佩蘭嬸!佩蘭嬸!您快出來看看!出大事了!”
張麗麗尖利的嗓音,像是要把整個大院的屋頂都掀翻。
正在屋里納鞋底的沈佩蘭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針尖直接扎進了指頭里。
“咋咋呼呼的,著火了不?”皺著眉走出來。
“比著火還嚴重!”張麗麗把手里的信封往沈佩蘭面前一遞,氣吁吁地說道,“我剛才路過您家門口,正好看見林晚星要往郵筒里塞這封信,鬼鬼祟祟的!我一看這信封上寫著‘萬分加急’,就留了個心眼,怕背著你們家往外倒騰東西!這年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倒騰東西?”沈佩蘭的臉瞬間就變了。
“可不是嘛!”張麗麗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周圍聞聲探頭出來的鄰居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我聽說娘家那邊分可不怎麼好,這寄加急信,誰知道是不是在轉移財產,或者……跟什麼不三不四的人聯系呢!”
這話的分量,可就重了。
“轉移財產”、“分不好”、“不三不四”,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子,準地在沈佩蘭最敏的神經上。
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一把奪過那封信,厲聲道:“去!把廷州給我回來!我倒要看看,到底想干什麼!”
陸廷州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訓練場上的風霜,軍裝的下擺沾著些許泥點。
他一進門,就看到他媽沉著臉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旁邊站著一臉“正義凜然”的張麗麗,桌上,赫然放著那個刺眼的牛皮紙信封。
“媽,什麼事這麼急?”他沉聲問,目掃過信封,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你問問你的好媳婦!”沈佩蘭將信封“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看看背著我們,都干了些什麼好事!”
陸廷州拿起信封,那悉的、帶著風骨的字跡讓他瞳孔一。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看向張麗麗,聲音冷得像冰:“信,是你拿的?”
張麗麗被他看得心里發,但仗著有沈佩蘭撐腰,還是著頭皮說:“陸團長,我也是為了你們家好!怕林晚星被人騙了,或者……”
“拆開。”
陸廷州打斷了,將信遞到沈佩蘭面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不容置喙的威嚴。
沈佩蘭被兒子的態度弄得一愣,但還是氣沖沖地撕開了信封。
把里面的東西一腦倒在桌上。
沒有信紙,沒有錢票,只有幾張畫滿了復雜線條和標注著各種數字的圖紙,以及一張寫著幾種草藥名字的便簽。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沈佩蘭傻眼了。
張麗麗也湊過去看,同樣一臉懵。這跟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陸廷州拿起一張圖紙,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作為一名優秀的軍事指揮,他對機械和工程圖有著天然的敏。
這圖紙雖然是用鉛筆畫的,但線條準,比例嚴謹,每一個結構都著一老練的專業,絕非隨意涂。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簾一挑,林晚星端著一盆剛出鍋的蘿卜排骨湯走了進來。
仿佛沒看見屋里劍拔弩張的氣氛,將湯穩穩地放在桌上,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都站著干什麼,準備吃飯了。”
的聲音平靜無波,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林晚星!”沈佩蘭終于找到了發作的由頭,指著桌上的圖紙,厲聲質問:“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你鬼鬼祟祟地,到底想干什麼!”
林晚星的目在圖紙上掃過,隨即,走到陸廷州的書桌旁,從一摞文件中出一份半舊的公文,正是陸廷州上次演習後帶回來的《關于後勤單位節能增效的幾點意見》。
將公文攤開,放在圖紙旁邊,不不慢地開口:
“媽,您忘了?上周食堂的老王叔還抱怨,說大鍋爐太費煤,一到飯點就忙不過來,讓咱們想想辦法。”
的聲音清清朗朗,邏輯分明。
“這份圖紙,是我據陸團長這份文件里的節能原理,給食堂老鍋爐畫的增改造草圖。改好了,至能省三分之一的煤,燒水開鍋的時間也能快一倍。”
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閥門結構,對陸廷州解釋道:“你看這里,我加了一個二次蒸汽循環的管道,雖然會增加一點改裝本,但從長遠看,絕對劃算。”
陸廷州低頭,目在公文和圖紙之間來回移。
公文里只是提出了一個理論方向,但林晚星的圖紙,卻將這個理論,變了一個分毫不差、備極強可作的工程方案!
每一個細節,都準得讓他這個外行都到心驚。
這……這真的是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農村人能畫出來的東西?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沈佩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鉆進去。
竟然……冤枉了兒媳婦?
而張麗麗,早已面如土。
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機想給林晚星扣一頂“通敵”、“敗家”的大帽子,結果卻了人家“積極響應上級號召,為部隊建設添磚加瓦”的功勞簿!
這臉打的,簡直是“啪啪”作響,火辣辣地疼!
“張麗麗。”
陸廷州終于抬起了頭,聲音里不帶一溫度,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鎖著已經開始發抖的人。
“私拆他人信件,造謠中傷軍屬,破壞部團結。這三條,哪一條夠你在全大院早的時候做公開檢討?”
張麗麗的一,差點沒站穩。
公開檢討?那比殺了還難!
“廷州,……”沈佩蘭想說句,卻被陸廷州一個冰冷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警衛員!”陸廷州本不給機會,直接朝門外喊了一聲。
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應聲而。
“把帶下去,關一天閉,明天早,讓好好跟同志們講講,什麼紀律。”
“是!”
張麗麗哭喊著被拖了出去,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口。
屋子里,終于恢復了平靜,卻是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平靜。
沈佩蘭局促地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廷州拿起那幾張圖紙,指尖挲著紙張的邊緣,目復雜地看著林晚星,仿佛是第一天認識。
林晚星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碗筷,默默地盛了一碗湯,遞到沈佩蘭面前。
“媽,先喝湯吧,要涼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
不是部隊那種卡車的轟鳴,而是一種更沉穩、更有力的聲響。
接著,是車門被干脆利落地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以及幾下沉穩有力的皮靴踏地聲。
來人了,而且看這靜,來頭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