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天從窗簾的隙里進來時,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意和那份未散的僵持。
林晚星已經洗漱完畢,正在廚房里熬著一鍋稀粥。
鍋里的小米“咕嘟咕嘟”地翻滾,像一顆顆跳的心臟,是這間屋子里唯一的聲響。
門“咔噠”一聲開了。
陸廷州回來了,帶著一清晨的水和徹夜未眠的疲憊。
他沒看林晚星,徑直走到飯桌前,將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紙張撞擊木桌的聲音,清脆,且帶著一子不耐煩。
林晚星關掉爐火,盛好粥,將碗筷擺在他面前,這才拿起那份紙。
展開,最上方是幾個印刷的黑字——軍區家屬文化補習班臨時助教申請表。
而在申請人一欄,赫然是的名字,末尾的落款,蓋著一個鮮紅的、帶著五角星的團部公章。
他的作倒是快。
“給你三天試用期。”陸廷州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他端起碗,用勺子攪著粥,卻沒有喝的意思,目沉沉地盯著桌面,仿佛上面有什麼深仇大恨。
“另外,”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滿是警告和疏離,“在補習班,不準提我們之間的關系。你是林晚星,我是陸廷州,僅此而已。”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陸廷州的妻子,需要靠這種“施舍”來的機會去拋頭面。
這對他而言,不是榮耀,是另一重無法言說的恥辱。
林晚星看著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驕傲與戒備,仿佛是什麼會玷污他名聲的臟東西。
心里沒什麼波瀾,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不提?正合我意。
將申請表重新疊好,揣進口袋,聲音平靜無波:“好。”
一個字,干脆利落,沒有毫拖泥帶水。
陸廷州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又一次被堵了回去。
他以為會追問,會欣喜,甚至會帶著幾分討好地謝。
可沒有,平靜得就像是簽收了一份無關要的文件。
這種覺又來了,一拳打在棉花上,讓他口憋悶得厲害。
他猛地站起,將那碗一口未的粥推開,丟下一句“部隊有事”,再次摔門而去。
林晚星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連帶著他剩下的那半碗,也一滴不剩。
糧食,可不能浪費。
補習班設在大院最里頭的一間空置平房里,墻上還掛著“知識就是力量”的標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油墨和筆灰的味道。
負責接的王干事,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小王,打量著眼前的林晚星,心里直犯嘀咕。
眼前這人,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布,看著文靜瘦弱,怎麼看也不像能管住一幫咋咋呼呼軍嫂的人。
可偏偏是陸團長親自打招呼塞進來的人,他也不敢怠慢。
“林同志,以後你就負責幫劉老師分發一下學習資料,課後整理一下筆記,工作不重。”小王客氣地代著。
“謝謝王干事,我記下了。”林晚星點了點頭,目已經落在了講臺上那本翻開的《速識字法》上。
看得專注,連門外傳來一陣越來越近的嘈雜聲都沒注意。
“喲,都來看看啊!這就是咱們補習班新來的助教,陸團長家屬,林晚星同志!”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門口炸開,正是張麗麗。
後跟著七八個相的家屬,一個個長了脖子往里瞧,眼神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譏誚和看熱鬧的興。
“聽說連高中都沒念完吧?一個農村來的,能教咱們什麼?教咱們認工分還是教咱們納鞋底啊?”
“哈哈哈……”
一陣哄笑聲傳來,刺耳又刻薄。
張麗麗雙手抱,下抬得老高,昨天在水房丟的面子,今天要變本加厲地找回來。
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林晚星不過是靠著陸團長的關系走了後門,本就是個不學無的草包!
小王臉一變,正要上前呵斥,林晚星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對他搖了搖頭。
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那些扎人的話語,都不過是窗外聒噪的蟬鳴。
就在這時,主講的劉老師捂著肚子,滿頭大汗地從辦公室跑了過來,見了小王,跟見了救星似的:“哎喲,小王,不行了不行了,我這老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我得趕去趟衛生所!這課……這課……”
劉老師指著黑板,上面是他剛抄好的一道題,準備今天講的。
那是一道關于“戰時資調配”的數學應用題,題目很長,數字繞來繞去,看得人頭暈眼花。
“這……劉老師,這題還沒講,您這一走,這課怎麼辦啊?”小王也急了。
教室里的軍嫂們也開始起來。
“這寫的都是啥玩意兒,跟天書似的。”
“算了算了,今天肯定上不了,回家補服去。”
張麗麗更是幸災樂禍,故意拔高音量,怪氣地對林晚星說:“林大助教,機會來了!劉老師病了,你不是能耐嗎?你上啊!給我們講講這題怎麼解,也讓我們開開眼,看看城里的高中生……哦不對,是初中生,到底有多厲害?”
所有人的目,再一次聚焦在林晚星上,充滿了戲謔和挑釁。
們就等著看出丑,等著看窘迫地承認自己“不行”。
在這一片倒喝彩聲中,林晚-星了。
邁開步子,不不慢地走上了講臺。
木質講臺被踩得“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上。
拿起一筆,掂了掂,那冰涼堅的,竟讓到一久違的親切。
“這道題,用算法解,需要設三個未知數,列一個復雜的方程組,對于沒有系統學過代數的人來說,很難理解。”
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朗朗,像一清泉,瞬間過了教室里所有的嘈雜。
眾人都是一愣。
竟然真的敢講?
張麗麗抱著胳膊,撇著,等著出洋相。
只見林晚星轉過,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下幾個大字:比例分配法。
“但如果我們換個思路,”的目掃過臺下,眼神沉靜而自信,“把它看作一個按比例分配資源的後勤問題,一切就簡單了。”
沒有寫復雜的公式,而是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方框,分別代表前線部隊、後方醫院和戰略儲備庫。
“題目要求,前線的藥品是醫院的兩倍,儲備庫的藥品是前線和醫院總和的一半。我們可以把醫院的份額,看作是‘1’份……”
的思路清晰得可怕,用最淺顯的大白話,將一個復雜的數學模型,拆解了一個小學生都能聽懂的分蘋果問題。
一步,兩步,三步。
當寫下最終答案,并用紅筆畫上一個醒目的圓圈時,整個推導過程行雲流水,邏輯嚴,堪稱完。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軍嫂們,一個個張大了,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張麗麗臉上的得意笑容,早已僵住,像是被人狠狠了一耳,火辣辣地疼。
這還沒完。
林晚星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筆灰,繼續說道:“這只是標準答案。但在實際的戰時調配中,我們還必須考慮損耗、運輸時效和急預備三種況。”
“所以,我個人認為,還有三種更合理的備用方案……”
轉過,又在黑板的另一側,列出了三個不同的分配方案,每一個方案後面,都清晰地標注了其對應的優缺點和適用場景。
那不僅僅是解題,那是在排兵布陣!
這一刻,站在講臺上的,仿佛不是一個瘦弱的軍嫂,而是一位運籌帷幄的參謀。
恰在此時,陸廷州因公事路過,正好看見小王一臉激地從教室里跑出來。
“團長!團長!”小王看見他,跟看見了神仙似的,“您快去看看吧!您家……哦不,林同志,簡直神了!”
陸廷州眉頭一皺,心里莫名一沉。
他走到教室後門,過窗戶的玻璃朝里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黑板前的影。
背對著他,形單薄,卻站得筆直。
過窗戶灑在上,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他的目,死死地定格在了黑板上。
那滿滿一黑板的字,不是他想象中鄉下人的歪歪扭扭,而是……整齊、雋秀,又帶著一鋒利的筋骨。
那是一種長期握筆,且過極好教育的人,才能寫出的字。
尤其是那幾個分析方案的標題,一筆一劃,力紙背。
一種強烈的認知割裂,像巨浪一樣拍向陸廷州。
他猛地意識到,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年,被他定義為“為錢嫁人、不學無”的人,他竟然……一無所知。
到底是誰?瞞了什麼?
教室里,課程已經結束,軍嫂們圍著林晚星,七八舌地問著問題,態度早已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林晚星耐心地解答完最後一個問題,送走了所有人。
空的教室里,只剩下一個人。
夕的余暉將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墻角,看到垃圾桶里扔著一沓今天油印的學習資料,因為印歪了,被當了廢品。
彎下腰,將那沓紙撿了起來,一張張平。
紙張的正面是模糊的字跡,但背面,卻是大片大片干凈的空白。
看著那些空白的紙面,眼神里閃過一不易察覺的。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終于為自己,找到了第一塊可以落筆的陣地。